年轻人点点头,没说话,只是紧紧握着昏迷同伴的手。
那一夜,苏蘩每隔两小时就去查看一次。病人的体温在升高,脉搏微弱而快,伤口渗出液的颜色开始变浑——败血症的征兆。
凌晨四点,最后一次查看时,病人的呼吸已经微不可闻。
苏蘩站在简陋的病床前,看着那个在死亡边缘徘徊的陌生人,看着床边那个不肯去睡、眼睛熬得通红的同伴。
然后,她做了一件“不专业”的事。
她搬了个木箱,坐在病床边,握住了病人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
那只手很凉,但在她掌心微弱地动着。
“我知道你很疼。”苏蘩轻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凌晨格外清晰,“我知道你想放弃了。”
病人的眼皮颤动了一下。
“但你的朋友在这里,他陪了你一夜。”她继续说,“我也在这里。我们都没有放弃。”
“所以……你也再试试,好不好?”
她就这样坐着,握着那只手,没有再用药,没有再检查,只是静静地陪伴。
窗外的天空,从最深沉的黑暗,慢慢过渡到废土永恒的、灰蒙蒙的黎明。
当第一缕昏黄的天光透进棚屋时,病人的呼吸……平稳了一点点。
虽然依然危重,虽然依然可能随时死去,但那一瞬间,生命指标没有继续恶化。
它停住了。
像一艘即将沉没的破船,在最后一刻,撞上了暗礁,没有继续下沉,而是卡住了。
年轻人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捂住嘴,不敢哭出声。
苏蘩轻轻松开手,将病人的手放回毯子下,盖好。
她站起身,因为久坐而眩晕,扶住了旁边的木柱。
然后,她对那个年轻人,也像是对自己,说出了一直在寻找的那个答案:
“有些时候……治疗没有用。医生也没有用。”
她的声音疲惫,但异常清晰:
“但至少,在那些时候,我们还可以选择不让他一个人面对。”
“我们可以选择伸手,哪怕知道拉不住。”
“我们可以选择说‘我在这里’,哪怕知道天亮可能不会来。”
“这种选择本身……”
她顿了顿,看向棚屋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看向那些在晨雾中开始活动的人影,看向这个建立在废墟之上、脆弱但依然站立着的聚落。
“……就是曙光。”
说完,她走出棚屋,去洗满是血污的双手,准备迎接新一天里,那些注定无法全部治愈,但她依然会伸手去接住的伤病与痛苦。
手腕上的疤痕,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珍珠白。
不再像裂痕。
像一道,用生命刻下的、关于“即使无用,依然选择”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