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让苏蘩感到一种钝痛的,是那些长期辐射病患者。
他们大多三四十岁,身体已经被多年的辐射暴露彻底摧毁:器官衰竭,免疫系统崩溃,癌症多发。他们来到曙光站时,眼中还残留着一丝希望——既然这里能处理伤口,能退烧,也许……
但苏蘩能做的,只有缓解症状:用草药镇痛,用有限的食物补充营养,用安慰的话语给予陪伴。她无法逆转辐射对DNA的损伤,无法让衰竭的骨髓重新造血,无法切除那些已经扩散的肿瘤。
一个叫老吴的男人,曾是铁锈镇最好的机械师,现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皮肤下能看到肿瘤不规则的凸起。他每天来,不要求治疗,只是坐在医疗棚的角落里,看苏蘩和阿石忙活,偶尔帮递个工具。
“吴叔,您今天感觉怎么样?”苏蘩问他。
“还行,就是疼。”老吴笑笑,笑容被疼痛扭曲,“苏医生,您忙您的,我就在这儿看看。看你们救人,我心里……舒坦。”
老吴是在一个清晨被发现死在临时棚屋里的,很安静。他留下了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最后修好的几样小工具:一把还能用的钳子,一个磨尖的錾子,还有一小块相对干净的软布,上面用炭笔画着简易净水装置的改进草图。
布包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斜颤抖:
“给苏医生。我用不上了。谢谢你们让我最后的日子,不是躺在等死。”
苏蘩接过布包时,手很稳。她仔细看了那张草图,点点头:“这个改法很好,能提高过滤效率。阿石,试试。”
然后她转身去处理下一个病人,动作流畅,表情平静。
只有深夜守在她门外的阿石知道,那天夜里,医疗棚里传来了压抑的、像受伤动物般的呜咽声,持续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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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蘩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做梦。
是关于那个她已经快要想不起来的、穿越之前的生活。
梦里没有具体的场景,只有感觉的碎片:
指尖残留的、医院消毒水那略带刺激性的清凉气味。
眼前晃过的、白炽灯冰冷均匀的白光。
耳边隐约的、监护仪规律而令人心安的滴答声。
还有某种……确定感。知道血库里有匹配的血浆,知道药房里有备用的抗生素,知道如果这个手术方案不行,还有上级医生可以请示,还有更精密的仪器可以借助。
那是一种建立在庞大、稳定的系统之上的从容。
每次从这样的梦里惊醒,苏蘩都会在黑暗中躺很久,感受着废土夜晚的寒冷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辐射尘埃气息,感受着自己这具日渐衰败的身体,感受着门外那些在简陋棚屋里咳着、呻吟着的病人。
指尖残留的消毒水幻觉和现实的污浊空气,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反差。
“我到底……在干什么?”一次深夜,她对着黑暗轻声问自己。
在这里,她是“医生”。可她拥有的,不过是几把旧手术刀,几盒过期几十年的药,一些靠试错验证的草药方,和一群同样在摸索的同伴。
她救不了老吴的癌症,救不了那个孩子的高热,救不了内出血的拾荒者。
那么,她这个“医生”,意义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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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是在一个意想不到的时刻浮现的。
那天,曙光站接收了一个重伤的流浪者——他在躲避变异兽时摔下深沟,双腿开放性骨折,失血过多,送来时已经意识模糊。
苏蘩检查后,心沉了下去。伤口污染严重,失血量太大,又没有血源。成功率不到一成。
但她还是做了。清创,复位,用能找到的最干净的材料固定。给他用了最后一点促进凝血的草药,输了少量生理盐水(珍贵如金)。
手术做了三个小时。结束时,苏蘩浑身被汗湿透,手臂因为长时间维持精细动作而不停颤抖。
病人被抬进观察棚。苏蘩对守在那里的、病人的同伴——一个同样衣衫褴褛的年轻人——说:“情况不乐观。感染和失血都是大问题。做好心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