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站壮大的第三年,麻烦来了。
一个平常的下午,三辆装甲车出现在地平线上。不是拾荒者的改装车,也不是流浪者的破卡车,而是钢铁联盟的标志性车辆:流线型外壳,电动引擎的低沉嗡鸣,车顶的旋转炮塔。
车队在曙光站外一百米处停下。车门打开,十二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列队而出,身穿联盟标准的银灰色防护服,手持制式能量步枪。领队的军官是个中年男人,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机械义体缝合痕迹,眼神冰冷。
阿石立刻拉响了警报。据点里所有人都进入戒备状态:男人们拿起自制的武器,女人和孩子躲进加固的地下室,行者医队的成员迅速集结到苏蘩身边。
军官走到据点大门外——那只是一道用废旧金属焊接的简陋栅栏——停下脚步。他没有看那些紧张的人们,目光直接锁定站在人群前的苏蘩。
“苏蘩小姐。”他的声音经过扩音器处理,带着金属的质感,“钢铁联盟第七家族前长女,现曙光站负责人。”
“是我。”苏蘩平静地回答,“联盟有何贵干?”
“根据联盟《遗产回收法》第37条,所有旧时代‘上古科技’遗物,均属联盟财产。我们收到情报,曙光站非法持有并藏匿多件高价值医疗设备,包括但不限于:第七社区卫生中心X光机核心部件、便携式B超仪主板、以及未申报的药品储备。”
军官顿了顿,目光扫过据点的简陋建筑:
“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交出所有设备及药品,联盟可以赦免你的非法聚集罪,并允许你返回穹顶城接受‘治疗’。”他特意加重了“治疗”二字,“第二,拒绝交出。那么我们将依法强制回收,并对抗法者进行肃清。”
气氛瞬间凝固。
所有人都看向苏蘩。
她站在那里,身形依然纤细,脸色依然苍白,手腕上那道疤痕在昏黄天光下清晰可见。但她站得很直,眼神平静得像深潭。
“军官先生,”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您说的那些设备,确实在这里。”
人群一阵骚动。
“但是,”苏蘩继续说,“它们不是‘上古科技遗物’,而是医疗工具。它们的价值不在于有多古老,而在于能救多少人。”
“拯救废土贱民不是联盟的优先事项。”军官冷声道,“这些设备在联盟手中,可以用于更重要的研究,服务于更值得拯救的生命。”
“比如?”苏蘩问,“比如那些住在穹顶城里、享受着净化空气和干净食物、却将废土同胞视为‘辐射污染源’的贵族?还是比如那些在实验室里研究如何让上层活得更久、却对平民的瘟疫视而不见的科学家?”
军官的脸色沉下来:“注意你的言辞,小姐。你现在还是联盟公民,受联盟法律约束。”
“我已经不是了。”苏蘩抬起手,指向身后那些紧张但坚定的人们,“从铁锈镇大门在我面前关闭的那一刻起,从联盟救援队判定我‘无价值’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再是联盟的公民,也不再是第七家族的长女。”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我是苏蘩。曙光站的医者。这些人的同伴。”
军官眯起眼睛:“所以你选择第二条路?”
“我选择第三条路。”苏蘩说,“让我们证明,这些设备在这里,比在联盟的仓库里更有价值。”
她转身,对春姐说了几句话。春姐点头,快步跑进据点深处。
几分钟后,几个人抬着三张担架出来了。
担架上躺着三个人:一个伤口严重感染的高烧患者,一个疑似腹腔内出血的伤者,一个肺部有严重杂音的咳嗽病人。
“这三个人,都是今天早上送来的。”苏蘩说,“在你们来之前,我们正准备用那些设备进行诊断。”
她指向第一张担架:“这位,伤口感染,但感染源不明。没有X光机,我们无法知道是否有金属碎片残留,无法知道感染是否深入骨骼。只能凭经验清创,用广谱抗生素,效果不定,且浪费珍贵的药物。”
指向第二张担架:“这位,从高处坠落,腹痛。没有B超,我们无法判断是脾破裂、肝损伤,还是单纯挫伤。只能观察,等待,如果真是内出血,等我们发现时可能已经晚了。”
指向第三张担架:“这位,咳嗽带血,肺部杂音。没有基本的影像设备,我们无法区分是肺炎、肺肺炎、肺结核,还是更麻烦的放射性肺纤维化。用药只能靠猜,治疗效果看运气。”
说完,她看向军官:
“现在,你们可以带走设备。但请允许我们先用它们诊断这三个人。诊断完成后,你们会得到完整的病例记录和设备使用报告。然后,你们可以评估:是让这些设备留在废土上,每天诊断和治疗几十个这样的病人;还是让它们进入联盟的仓库,成为‘上古科技遗物’的收藏品,偶尔被拿出来展示,证明联盟拥有多么先进的‘遗产’。”
军官脸上的机械义体缝合痕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冷光,听完苏蘩的提议,他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
“演示?”他的声音如同生锈的金属摩擦,“苏蘩小姐,你以为这里是联盟医学院的实习课堂吗?”
他向前一步,能量步枪的枪口微微抬起,虽未直接瞄准,却是一个清晰的威慑姿态。
“我接到的命令只有十二个字:回收设备,清除抵抗,无需交涉。”他的目光扫过苏蘩身后那些紧握简陋武器、面色紧张的人们,“你们的存在本身,就是联盟法律定义的‘非法聚集’。我之所以还在这里说话,仅仅因为你还顶着一个‘前长女’的空头衔,而我的上司想看看你会多愚蠢。”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阿石的手指扣上了土制步枪的扳机,几个年轻猎人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
苏蘩的表情没有变化。她甚至微微侧头,仿佛在思考一个纯粹的学术问题。
“那么,军官先生,”她的声音依然平稳,“在执行您的命令前,能否回答我一个问题:您知道这些‘上古神器’的具体型号、序列号、配套耗材清单,以及核心部件的拆装规范吗?”
军官怔住了半秒。他显然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