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房那日,他正是为了去洗出那张神秘底片。
区区一张老旧照片,父亲为何要大费周章,把它藏在荣家最高级别的保险柜底层。
“什么老路?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当年,我母亲那件事后您便离开荣家,那张底片上绿眼睛的女人…”
“我说过了,我对你们荣家的事没有兴趣。”荣玺云抬手制止了他,表情一瞬不自然,又迅速变回那个铁面无私的学科教授。
“好了,寒暄到此结束。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
荣玺云指节叩击桌面,
“第一,依旧保持沉默,让姜年背上‘署名不当’的调查记录,即便最后澄清,也极大可能错过期末终评。第二,由你来坦诚说明——为什么在拒绝组队后,你仍坚持把一个明确拒绝你的人,放进你的报告里。”
“……”
思绪瞬间散了,荣徵拳头紧握,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嘴唇开合,话却如刺一般堵在咽喉。
是啊,为什么。
又是从什么时候,姜年这两个字,在他的世界里换了定义。
是从傅氏医院病房,那只向他伸出又收回的手开始。还是实验室,看到属于他的信息素在姜年手中化为实质,那句“你的信息素好漂亮”像一句魔咒,从那两片淡粉色的唇中吐出来,让他心绪久久恍惚。
又或是更早,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历来独来独往,自然也从未和任何人组队过小组作业,荣玺云说的没错,他太自负,从不考虑后果如何,自以为是的,在报告上加上了姜年的名字。
可他想不通,他都道歉了,拿他最需要的东西交换,姜年为什么还会拒绝他;更想不通,明明是最讨厌姜年的,可那份纠结的,捉摸不透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折磨他愚弄他,让他变得越来越不像他自己。
想不通,那便直接去做。
既然姜年不喜欢傅阎礼,那他们之间唯一的牵绊,便是那张契约。可究竟是什么,能让一个历来娇生惯养,又没有落魄到无路可走的小少爷,心甘情愿签下屈辱契约。
他回望向荣玺云,选择了第三条路。
“不必选择了,荣教授,我的作业不是还没提交上委员会系统吗?”
“什么意思?”荣玺云面色一沉。
“我自愿放弃本次成绩,为我幼稚的自以为是,承担应有的后果。”
“你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吗?”荣玺云焦急地站起了身,“没有这次成绩,期末之后,你父亲他…”
“请务必保持姜年的作业成绩,这是他应得的。”
荣徵礼貌地打断了她,
“我只有一件事请求您。”
“这件事,不要让姜年知道,拜托了,”
“——姑姑。”
说完,他垂下眼眸,向荣玺云深深鞠下了一躬。
荣玺云怔在了原地,她怎么也无法想到,这个从小到大,冷漠、孤僻,从不会为任何人放下身段的荣家小侄子,居然第一次,为一个beta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即使他将会为此付出巨大的代价。
办公室门打开,夜风卷着微凉雨丝,吹落一地白纸。
荣徵手指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侧身垂眸,挡住了漫天风雨:
“我不是父亲,”夜风卷起墨发,他淡淡一笑,嗓音里是少年倔强的高傲,
“也永远,不会和他一样。”
满室空寂里,荣玺云望向紧闭的大门,良久,长长叹了口气。
“若是知晓了那桩罪孽,你和那孩子,又该何去何从呢?”
.
九点三刻,天空间隙响起滚滚闷雷,雨幕比刚刚更大了一些。
荣徵放下腕表,刚拐弯就被一个人撞了个满怀,那人一声惊叫,扑通摔倒在地。
荣徵皱眉,却在看清那人衣服时怔在了原地。
唱诗班,有血?!
倒地的男生一脸惊恐地惨白,也不管眼前是谁,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扯住了荣徵的裤腿。
“杀!杀人了……救命!救命啊!!”
呼吸遽然凝滞,姜年的脸无端地浮现在脑中。
荣徵指尖都开始轻颤,抓着男生的衣领将人提起来,质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男生显然已经失去了理智,哭嚎着说不成句子。
“杀人…杀人了,小教堂,救救,姜,丹尼尔…血,全都是血…”
伞柄啪嗒坠地,荣徵只觉一阵耳鸣,脚步比脑子更快,冒雨向小教堂疾步跑去。
大门洞开,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空荡教堂里,只剩下满脸是血、惊恐喘息的丹尼尔。
和讲经台上方,额头血迹未干,已然昏迷不醒的姜年。
眼皮开始控制不住地狂跳,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单膝跪地抱起姜年,转身向校医院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