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寿春城破只是时间问题,但郭荣目前并不打算强攻。
春风微凉,薄雾缭绕。郭荣坐在行辕之中,后背箭伤隐隐作痛。他亲自手书一封劝降信,命人送入寿州城交给刘仁赡。
信中,郭荣言辞恳切剖析当前局势,寿州城已然孤立无援,再抵抗下去,只会让城中百姓生灵涂炭,让将士们白白牺牲。
他向刘仁瞻许以高官厚禄,保全其合家老小,许以一切他所能许的荣耀与安稳。只希望刘仁赡能认清形势,审时度势,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不要再让这座城池继续流血牺牲。
但郭荣心中清楚,刘仁赡忠心耿耿,乃是南唐少有的忠臣良将,想要让他背弃君主、开城归降,难如登天。
可他又存着一丝念头,刘仁赡能认清当前局势,为寿州选择一条明路。
春日的阳光淡淡的洒在寿州城的城墙上,那城墙巍峨高耸,气势恢宏,却在暮色的笼罩下,宛若一头负伤的巨兽,孤零零地矗立在淮河岸边,苟延残喘。
柴荣忽然心头一动,若是此刻师孟在身侧,亲眼看着他攻城略地,踏平淮南,该有多好。
风吹过淮河,带来春夜的水汽,带着一丝微凉,拂过郭荣的脸颊,也吹动了他后背的伤口,带来一阵刺痛。他微微皱了皱眉,缓缓转身,走回营帐之中。
寿州城内,刘仁赡收到了郭荣送来的劝降信。
寿州绝境,他比谁都清楚。城外周军连营百里,围得水泄不通,城内粮草近无,人心浮动,早已是坐以待毙。
可他生为南唐之臣,身受李璟厚恩,从领兵守寿州那日起,便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读完劝降信,刘仁赡沉默良久,将信件默默放在案上,没有写下任何回复。
他已然下定决心,与城共存亡,死战不降,纵是城破人亡,亦不背弃半分忠节。
正在此时,下属来报,“大……大人,小公子……小公子暗中筹备船只,欲偷逃出城,投降周军!”
一语落地,满堂死寂。
刘仁赡暮年得子,素来疼爱,听闻此言,他身子剧烈一颤,那双早已被病痛与战事磨得浑浊的眼睛,骤然迸出冷厉至极的光,扶着案沿才勉强站稳。
“逆子!”
他一生忠烈,死守孤城,上不负君王,下不负守城将士,偏偏亲生儿子,要在这最艰难关头,弃城投敌。这不是逃生,是辱门楣、毁军心、断全城最后一口气。
刘仁赡闭上眼,喘息好久,再睁开时,眼底再已无半分父子温情。
他声音沙哑,“国法在前,军法在后。今日私逃,便是通敌叛城。按军法,斩。”
左右亲兵大惊,纷纷跪地苦劝,恳求将军念在骨肉情深,饶过刘崇谏一命。
刘仁赡闭目摇头,语气却再无转圜:“我若饶他,日后如何号令三军?如何面对满城死战之士?”
刀起头落。
刘崇谏伏法的消息,瞬间传遍寿州全城。满城将士闻之,无不泪下,又无不震悚。
刘仁赡连亲生儿子都能依法处斩,可见其守寿州之心。原本浮动的人心,在这一场惨烈决绝的家法之下,骤然凝作一股死志。
一众将吏泣血拜倒, “愿随将军死守寿州!与城共存亡!”
可经此一恸一怒,刘仁赡本就沉疴在身的身子彻底垮了。
他呕血昏厥,自此一病不起,连起身理事都已不能。
消息传到后周,郭荣也震惊不已,感叹道,“这样的英雄,落得如此下场。”
看来让刘仁瞻投降的不可能了。
既如此,那就再寻一条路。
三月十七日。柴荣亲临寿州城下,举行大阅。
这一日,天朗气清,淮水汤汤。后周数万精锐尽数列阵,甲光向日,旌旗连野,刀枪如林,战马嘶鸣,声势直冲云霄。
柴荣一身戎装,立在高坛之上,目光如电,缓缓扫视全军。金鼓齐鸣,号角连营,将士呼喝之声,震得城上瓦片都似微微颤动。
行军、列阵、突击、弓弩齐发、骑兵奔袭……一套套战阵演练,如行云流水,杀气腾腾,在向寿春城上守军宣告,周军战力无双,破城只在弹指之间。
城上南唐守军远远望见,面无人色。周军之强、军容之盛让本就摇摇欲坠的人心,彻底崩断。
南唐监军使周廷构、营田副使孙羽登城,望着遮天蔽日的周军旌旗,再回头看向城内死气沉沉的街巷,心下已然冰凉。
刘崇谏被斩,虽激一时死志,却难挽大局。而主帅刘仁赡病重垂危,已不能理事,无帅指挥、无粮可继、无援可待,寿州,早已是一座死城。
再守下去,只有城破人亡、玉石俱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