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朴心头痛心疾首,却依旧不肯放弃,以头抢地,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臣请陛下,以大局为重,莫要因一己私情,毁了大周的千秋基业!”
郭荣看着王朴,眼底尽是复杂神色,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良久,才缓缓说出一句,“你走吧。”
“陛下……”王朴还想再说,赵祥源却上前一步,做出请出的姿势,眼神示意他快离开。
王朴望着郭荣的神色,嗟叹一声,转身离去。
此时的赵匡胤如遭重锤。那些零碎的消息如尖刀般扎进心底,他的心像是被生生揉碎,疼得无法呼吸。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剩深入骨髓的无力。
是他,全是他造成了师孟今日的境地。
他恨自己的愚蠢与自大,明明没有能力护她周全,却偏偏凭着一己执念,将她从吴越带入汴京,送进九重宫阙,让她承受这般无妄的冤屈与折磨。
那两个构陷师孟的南唐女人,是他亲自审问弄死的,可即便这样,他心底的痛苦与悔恨也丝毫未减,恨不得再找些什么来宣泄。
当初,他不该一时自私,执意将她带入这皇权纷争的漩涡,不该妄自尊大,以为凭自己的力量便能护她一世安稳,更不该自以为是,以为他认定的皇帝,肯定不一样。
无尽的悔恨翻涌而来,他开始后悔当初的所有执念。
若是当初,他能克制住心底的情意,放下那份可笑的自大与自私,不将她卷入这深宫炼狱,由她留在吴越,看着她嫁给旁人,看着她生儿育女、安度一生,也好过让她此刻被困在这华丽的囚笼里,承受这般身心俱裂的痛苦。
可命运的残酷,远不止于此。就在他沉浸在对师孟的悔恨之中时,他的原配妻子贺氏,因久病离世了。
那个在他寒微落魄之时嫁给他,为他操持家事、生儿育女,默默陪他熬过最难岁月的女子,在他距离登上皇帝之位还有两年半之时,永远离开了他,年仅三十岁。
一瞬间,赵匡胤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被生生撕去了一半,只剩满心的荒芜与悲凉。
师孟被重新搬回蒹葭宫,但她整个人都垮了。
她常常在睡梦中哭泣,反复喊着母妃、哥哥,还有胡君庭的名字。守在她身边的女使们整夜不敢合眼,寸步不离地围在榻边,生怕她再出意外。
皇帝来探望了她好几次,这让身边的女使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这场无妄之灾,归根结底是因郭荣而起,他如今竟然还不避嫌,他到底要做什么。
而王朴,自那日后,便再未提及过宁国郡主之事。在他看来,一个无法生育的女子,即便得到陛下的偏爱,也终究成不了气候,自然不必再费心思。
师孟的身体渐渐好了起来,可精神却始终萎靡不振。她整日闷在宫中,紧闭门窗,不愿踏出房门一步,更不愿见任何人。
大多时候她只是靠在榻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眼前的一物一景,久久放空,一句话也不说。
女使们给她送饭菜,她便默默吃下,让她歇息,她便静静躺下,不哭不闹,不悲不喜。仿佛心被生生掏走,只留下一个精致的躯壳,在这宫阙麻木地呼吸。
她从未感到如此疲惫,这疲惫无关身体,是从心底弥漫开的荒芜,对世间万事万物都失去兴味。
她只想着在这华丽的囚笼里,静静地、一天天熬下去,熬到红颜枯槁,熬到青丝成雪,直到某一天,死亡降临,将她从这无边无际的孤寂与冰凉中,彻底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