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师孟每隔几日便去大相国寺读经,气色恢复了,神色渐渐舒展开来,不再整日闭门不出,偶尔会在皇宫中散步,或是翻看一些吴越带来的旧物,好像整个人又活过来了。
一日下午,郭荣批完一叠奏折,他起身伸了个懒腰,揉了揉眉心,对身侧的赵祥源吩咐道:“去御花园走走,透透气!”
恰在此时,赵匡胤入宫复命,立于殿外等候,郭荣见到他,便扬声道:“元朗,你也一同前来吧,有什么事,边走边说。”
“臣遵旨。”赵匡胤躬身应下,随郭荣、赵祥源一同走出后阁。宫中静悄悄的,唯有风吹过花木的轻响。
赵匡胤跟在郭荣半步,一边走着,一边跟皇帝低声汇报淮南前线战报。赵祥源带着几个小太监走在稍后两步。
行至一处拐角,忽有一阵清脆的笑声顺着风飘来。那声音清亮婉转,熟悉又陌生。
郭荣脚步猛地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看了一眼,随即压低声音,对身边跟随人道:“噤声,都藏起来。”说着自己闪身迅速躲到宫墙拐角处。
这群人跟着皇帝,从来不需躲避谁,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见皇帝贴身躲在宫墙一侧,他们不敢怠慢,也立即身形贴紧墙面,跟在郭荣身后,大气不敢出。
只见皇帝悄悄探出头,不远处的李树下,立着三个身着宫女服饰的身影,正踮着脚尖,伸手去摘枝头上的李子。
“真是师孟?”郭荣一惊。
她正在一蹦一蹦的,阳光洒在她的脸上,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也吹起她的笑容,那笑意从眸子里漾出来,柔柔地散开,嘴角弯成恰到好处的弧,像是含着苞的花,将开未开的那种样子。
眉眼间不是以往的淡然疏离,不是麻木愁绪,是少女的灵动与鲜活,是皇帝从未见过的模样。她就这样笑着,郭荣觉得自己的世界仿佛都因这笑意亮了一亮,连空气都似乎跟着欢喜起来,慢悠悠地,打着旋儿。
“郡主,宫里什么没有,咱们这样会不会让人笑话。”
凝秀正在吃李子,“笑话什么,笑摘不到果子?”
师孟试图摘高处的果子,但够了许久,也只摘到两颗。
“我就说吧,要带个棍子来,才能敲下来。”
师孟端详了一会,这棵李树枝头果子不多,零星挂在高处,她索性褪去脚上的布鞋,裙摆一撩,手脚并用地爬上了李树。
树下的翠微吓得脸色发白,连忙仰着头,压低声音急道:“郡主!您快下来!万一摔着了可怎么好?”
师孟坐在树杈上,一手抓着枝干,一手去摘高处的李子,闻言回头笑了笑, “无妨无妨,我小时候常爬树,熟得很,不信你问凝秀,哪会那么容易摔着?再摘几颗,我们就回去。”她说着,指尖一拧,又一颗李子便落进掌心,眉眼弯成了月牙。
躲在拐角的郭荣,脸上满是惊奇,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这御花园来往的人多,万一被人发现您这般模样,传出去可就不好了!”
师孟咬了一口李子,眉眼愈发舒展,“我今日特意换了衣服,没人能认出来的。”
“郡主可别大意,若是真被人发现了,禀报到皇上那里,说你身体大安了,皇上说不定会让您去垂拱殿后阁伺候,日日陪着他批奏折呢!”
这话一出,师孟摘果子的手猛地一顿,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也顾不上手中的李子,手脚麻利地从树上滑了下来,慌忙提上鞋,抓起地上的果子,拉着凝秀和翠微,慌慌张张地往另一侧的小径跑去。
“快些走,快些走,别让人瞧了去。”
躲在拐角的郭荣,看着她仓皇逃窜的背影,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笑出声,“倒是没想到,吓唬她,还是用朕的名头最管用。”
笑声渐歇,郭荣的目光依旧追随着师孟离去的方向,轻声感慨道:“自去年第一次见到她,便是终日郁郁寡欢,从未见过这般笑过,想来,她在吴越的时候,便是这般无忧无虑、肆意开怀的模样吧。”
一旁的赵匡胤,神色瞬间沉了下来,刚才因为师孟而燃起的眼底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