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淮水畔的寒风稍敛,却依旧裹着刺骨的湿冷。营中号角声次第响起,晨光刺破薄雾,斜斜洒在斑驳的军帐之上,映出帐幔上未干的霜迹。
赵匡胤彻夜整理军务,案上军报叠成小山,待诸事妥帖,他捧着文书,步履沉稳地往帅帐行去,欲向郭荣一一禀报。
皇帝昨夜松口收回屠城之命,师孟的劝说起了关键作用,他心中庆幸楚州万民得以保全,却又忍不住隐隐担忧。
往日里,唯有先皇后能劝得动盛怒中的皇帝,可如今,师孟竟能轻易让帝王敛去怒火,这绝非什么好兆头。
他早已明显觉察到,郭荣的目光落在师孟身上的时间,越来越久。他必须想个办法,在事情无可挽回之前,阻止这一切向更坏的方向滑去。
帅帐外的侍卫远远望见赵匡胤,躬身行礼后便轻推帐门,赵匡胤抬脚而入。
帐内静悄悄的,唯有太医捻着药棉的轻响在空气中浮动。他抬眼望去,只见郭荣端坐于软榻之上,玄色常服的左肩处被解开,太医正小心翼翼地用温水擦拭着伤口,动作轻缓。
赵匡胤的目光骤然凝住,脚步生生顿在原地。郭荣的肩窝处,赫然印着两排细密的牙印,牙痕深陷,皮肉翻卷,虽已凝了血痂,却依旧能看出当时咬得极重,伤口周遭泛着暗沉的红肿。甚至右手虎口处,也留着一圈清晰的牙印,纵横的齿痕看着触目惊心。
九五之尊的大周皇帝,竟被人咬成这般模样?赵匡胤满脸震惊。
郭荣素来杀伐果决,威严赫赫,谁敢如此大胆?
他想问的话到了嘴边,却见郭荣缓缓抬眸,目光淡淡扫过他,抬手对着他轻轻摆了摆,“无妨,一点小伤,不必大惊小怪。”
他的脸上,竟无半分愠怒,眉眼间甚至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柔和,与往日里那个威严冷硬的帝王判若两人。
赵匡胤心头的疑云更重,却不敢再多问半句。帝王既不愿提及,他身为臣子,唯有俯首听命。
他强压下心中的震惊,躬身行礼,低头禀报国事,声音依旧沉稳,可目光却不受控制,一次次悄然瞟向郭荣肩头那圈刺眼的牙印,心中的惊骇愈发浓烈。
那牙印偏小,齿痕细密,分明是女子的齿印。
待禀报完毕,他躬身告退,踏出帅帐。
晨风吹在脸上,冷意刺骨,却吹不散脑海中反复浮现的那两排牙印,那个大胆而惊悚的猜测,如藤蔓般疯狂滋长,缠得他心口发紧。
军营之中皆是戎装男子,唯有吴越长宁郡主钱师孟,还有伺候她的几名侍女,女子本就寥寥,而能近身郭荣的,除了师孟,还能有谁?
这个猜测一出,赵匡胤浑身一震,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不敢相信,却又找不到任何其他合理的解释。
师孟究竟是在什么情况下,才会咬皇帝?
他失魂落魄地在营中走着,脚步虚浮,脑海中乱作一团,师孟温软的笑颜与郭荣肩头狰狞的牙印反复交织,刺得他眼睛生疼。
不知走了多久,他竟走到了御前班直的营帐。
赵匡胤掀帘步入,却见赵匡义坐在榻上,正低头擦拭着宝剑,眉头紧锁,脸色沉郁得难看。
赵匡胤低声叫了他一声,赵匡义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赵匡胤也不多言,拉着他便往营外一处僻静的林子里走。
林中风声簌簌,枝叶交错,遮了外人耳目,他才停下脚步,转过身,神色急切而凝重,声音压得极低,“三弟,我问你一件事,你务必如实告诉我。陛下肩头的牙印,是不是……是不是我想的那样?”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赵匡义,既想得到答案,又怕听到那个答案。
赵匡义望着他,沉默片刻,垂眸叹了口气,而后缓缓点了点头:“我不知道陛下肩头有什么牙印,但是……”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但事情,就是你想的那样。”
这句话如千斤巨石,狠狠砸在赵匡胤的心上。他身子一晃,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树干上,眼中的震惊再也无法掩饰,只剩一片茫然的痛楚。
果然是这样。
“昨夜并非我在御驾旁值守,”赵匡义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今日晨起,跟我交好的班直跟我说,昨夜三更时分,他隐约听到御帐内传来郡主的呼救声。只是赵太监退出营帐时,传了陛下的口谕,无召不得擅入,他们便是心有疑虑,也不敢贸然闯进去。”
赵匡胤如遭逢大难一般,一言不发,只呆呆地望着眼前的空地,周身的寒气比林间的寒风更甚。
赵匡义见他这般失魂落魄,目光复杂,终究还是开了口:“二哥,我知道,你一直喜欢郡主。从当年吴越送亲,你奉旨护送她入京的和亲路上,你便处处护着她,怕她受半分委屈。哪怕被她捅了一刀,你也没有埋怨过她半分,还千方百计为她遮掩。”
“我还是那句话,若是当初,你能听我的,将她金屋藏娇,她便不会卷入这乱世纷争,不会发生上次的后宫被囚事件,昨夜也不会受这般欺辱……而你,也不必像如今这般,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
赵匡义的话,如同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刺进赵匡胤的心上,连带着过往的种种,一并翻涌上来。
他曾以为,将她送入皇宫,能护她周全,却不料,竟是亲手将她推入了另一座更深更暗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