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的愧疚、愤怒与悲痛,交织在一起,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愧疚自己的自作聪明,将她陷于这般境地,愤怒郭荣的肆意妄为,更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甚至连一句质问都不敢说。
他曾以为,郭荣是与众不同的,是心怀天下的明君,可如今,现实却狠狠打了他的脸。
赵匡胤一言不发,只是死死攥着拳,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留下深深的印痕。他靠在冰冷的树干上,任由寒风刮过脸颊,心底的寒意,却比这淮水畔的寒风更甚。
夜幕很快笼罩了军营,四下里只有巡营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伴着偶尔的战马嘶鸣,更显营区的寂静。
赵匡胤独自回到自己的营帐,反手扣上帐门,将所有的喧嚣与规矩都隔在外面。
帐内只点了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映着他沉郁的脸,他抬手将案上的兵书狠狠拂开,摸出一坛藏着的烈酒,拍开泥封,仰头便灌。
辛辣的酒液入喉,烧得嗓子生疼,他却浑然不觉,一口接一口,直至坛中的酒见了底,意识却依旧清醒。
师孟的模样、郭荣肩头的牙印,还有自己那份可笑的自以为是,一遍遍在脑海中盘旋。
他猛地将酒坛掼在地上,瓷片碎裂的声响在帐内炸开,惊得帐外的亲兵不敢靠近,只敢远远守着。
赵匡胤踉跄着起身,抽出挂在帐壁上的佩剑,剑柄上,还系着当年师孟亲手为他编制的剑穗。
他推开帐门走到空地上,冷月高悬,清辉洒地,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他握剑的手青筋暴起,一声不吭便挥剑而起。
剑光凛冽,划破夜色,剑风带着呼啸,扫过地上的枯草,带起片片碎屑。
他不讲究招式章法,只凭着一股蛮力与心底的怒意疯狂劈砍,剑刃划破空气的锐响,在寂静的营区里格外刺耳。
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衣袍,额前的碎发贴在脸上,手臂酸麻得几乎抬不起来,可依旧没有停。
直到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晨露打湿了他的衣发,手中的佩剑险些脱力坠地,赵匡胤才缓缓收剑。
剑刃上凝着薄薄的霜,他拄着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布满血丝,眼底的悲怆却丝毫未减。
他的掌心被剑鞘磨出了血泡,渗出血丝,可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定定地望着师孟营帐的方向,久久伫立,如一尊孤寂的石像,在熹微的晨光里,透着无尽的落寞。
楚州城破之后,南唐的防线已然崩塌,江北所剩余的州县,兵力空虚,再也无法如之前那般对大周构成实质性的威胁。
可赵匡胤在后续的每一场作战中,都彻底褪去了往日的沉稳持重,变得悍不畏死,甚至带着几分近乎疯狂的狠戾。
他命人将自己的玄色铠甲,染成了极为鲜亮的赤红色,又在铠甲背后系上一袭同样鲜红的披风,披风长及脚踝,在风中烈烈作响,醒目异常。
无论在哪个战场,无论战况如何,只要那一抹鲜红出现在阵前,敌我双方的将士便知,赵匡胤又来拼命了。
每逢攻城,赵匡胤总是第一个主动请缨,奔赴最危险的前线,去打最难打的仗,攻最坚固的城。
每次冲锋,他都一马当先,那抹鲜红的披风,被血浸透,愈发暗沉,可他却似浑然不觉,眼中只有厮杀,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军营之中,有人说赵将军愈发勇猛了,是大周的福将;也有人暗自嘀咕,说赵将军是拼了命了,看着让人心悸。
唯有赵匡义知道,二哥的这份疯狂,皆是因那两个人而起,是那份求而不得的执念,是那份无能为力的愤怒。
他无处发泄,只能将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痛苦与不甘,都尽数倾泻在战场上。
赵匡胤的变化,郭荣看在眼里。
帝王身居高位,目光如炬,怎会察觉不到麾下大将的异样。
他私下召见赵匡胤,屏退左右,语气带着几分劝慰:“元朗,沙场征战,勇猛固然重要,可也要惜命。如今江北已定,南唐已是强弩之末,不必如此拼命,也该让其他将士多取些功劳。”
赵匡胤躬身行礼,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无半分表情,语气却异常坚定,带着一丝决绝:“陛下,末将身受国恩,蒙陛下器重,理当奋勇杀敌,为大周开疆拓土,效力疆场,便是死,也死而无憾。”
他的声音平静,却藏着一种看透一切的绝望,一种生无可恋的漠然。
郭荣望着他眼底的决绝,望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待赵匡胤的身影消失在帐外,郭荣才转头看向身侧的赵祥源,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惋惜:“元朗打仗不要命,朕一向是知道的。可他如今这般,哪里是不要命,分明是不想活了啊。”
赵祥源垂着眸,敛去眼底的神色,不敢接话,只默默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