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没有不透风的墙,郭荣欲纳师孟入后宫的风声,终究还是飘入了师孟耳中。
窗外秋风萧瑟,卷着枯叶拍打窗棂,像极了她此刻乱如麻的心境。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从心底缓缓翻涌。
楚州那夜从来都不是恩宠,是一场挥之不去的噩梦,日夜萦绕在她心头,啃噬着她的尊严。
自那以后,她在深宫之中更加如履薄冰,活得小心翼翼,痛苦不堪,她不敢回望过去,不敢设想未来,只敢剩日复一日地煎熬。
可如今,她卑微维持的这份表象,也被彻底击碎。
全天下人都知道,她是未来的大周太子妃。而今入宫两年,却倒要成为当朝帝王的妃嫔。
这不是荣宠,是赤裸裸的羞辱,是将她推到天下人的目光之下,任人指指点点、品头论足,连最后一丝尊严都无法留存。
可她别无选择。君命如山,郭荣是九五之尊,他的意志,从来不由旁人置喙。她又如何反抗?
更何况,她的身后,是整个吴越的百姓,是列祖列宗的基业。
若是她执意不从,触怒了这位铁血帝王,本就朝不保夕的吴越,未来又该何去何从?
有时候,绝望会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住她的心脏。她甚至会生出一丝荒诞的念头。
或许,自己哪一天突然死了,也好。无论是后宫之中哪个妃嫔看不惯她,暗中下了毒,还是自己一病不起,都能彻底解脱,不用再面对这份屈辱,不用再承受这份两难的挣扎。
说不定,郭荣还会看在她死在汴梁的份上,念及一丝恻隐,未来能善待吴越,留一丝余脉。
大相国寺藏经楼的僻静一隅,师孟与胡君庭相对而坐。
佛香袅袅,缭绕鼻尖,却掩不住二人眉间的沉郁与茫然。
胡君庭端坐对面,双手紧握成拳,眼底藏着压抑不住的急切与愤懑。
沉默良久,他终于按捺不住先开口,“师孟,我们走吧。离了汴梁,离了这是非之地,越远越好,哪怕是漂洋过海。”
师孟怔怔地看着胡君庭,却说不出话来。
这个念头,她不是没有过,可她是吴越郡主,是被大周软禁在汴梁的“质子”,郭荣怎会允许她轻易离开?更何况,海外茫茫,前路未卜,他们又能去哪里,又能逃到哪里?
胡君庭微微前倾身子,语气愈发急切,“南唐已失江北,早已是釜底游鱼,苟延残喘不过朝夕,连南唐都挡不住大周的铁蹄,更何况我们吴越?即便我们俯首称臣,也挡不住郭荣一统天下的野心与志向。吴越的国亡之日,早已近在眼前,你留在这深宫里,什么也做不了。”
他的话狠狠砸在师孟的心上。
“我不是不想逃,是不敢逃,也逃不起。我怕因自己的逃离,给吴越招来灭顶之灾。我的身上,背着吴越的命运,哪怕只是一丝微弱的希望,都不敢轻易放弃。”
胡君庭沉默了许久,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再抬眼时,已然附上一层决绝。
他缓缓俯身,凑近师孟,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被檐外的风声吞没,“若想彻底斩断这一切,若想保住吴越,我们只有一条路可走——杀了郭荣。”
“什么?”师孟猛地抬头,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轻响,险些从手中滑落。
杀了郭荣?
这个念头,她从未有过,哪怕在她最屈辱、最绝望的时候,也从未想过。
胡君庭连忙按住她颤抖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我知道这太过凶险,可我们别无选择。郭荣是这几十年以来,难得的雄主,他继位这几年,南征北战,其雄心与魄力,无人能及。”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如今,他又在部署第二次伐蜀,已经任命户部侍郎高防为西南面水陆制置使,集结兵力、筹备粮草、疏通粮道,统筹西线所有军政事宜,完全是按照他之前收复江北的步骤来操作的。不出意外,明年他必然会挥师攻蜀。如此下去,不出十年,天下必然一统,吴越被灭,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国家一统……”师孟喃喃低语,整个人都僵住了,眼中的震惊渐渐被茫然取代。
国家一统,缔造一个如盛唐一般强盛的国家,再也没有分裂,再也没有战火,再也没有百姓流离失所,再也没有骨肉分离,这不是古往今来,所有明君贤臣、天下百姓都梦寐以求的事情吗?
可她是钱师孟,是吴越国的郡主。她的命运,她的家国,都与这“天下一统”的大势,本就相悖。
天下一统是正义,是趋势,可这份正义与趋势,要以吴越的覆灭为代价,要以她的家国破碎为代价,她怎能不害怕,怎能不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