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逝了……”郭荣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他猛地按住案几,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眼底中满是惊愕与难以置信。
那个自他潜龙之时便倾心追随的人,那个为他谋划天下、整顿朝纲,写下《平边策》、定下一统方略的王朴,那个他最信任、最得力的肱股之臣,怎么会就这么突然走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恸与茫然,顺着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蔓延开来,瞬间将他淹没。
他素来果决坚韧,南征北战见过无数生死,可此刻,眼眶却不受控制地发热,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钝痛。
他抬手按在胸口,那里像是被巨石狠狠堵住,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胸口的痛感愈发剧烈,浑身也泛起一阵寒意,他缓缓闭上眼。
“你们退下吧。”郭荣的声音沙哑,藏着难以掩饰的哽咽,他疲惫地挥了挥手。
那两位太医如蒙大赦,躬身叩首后,匆匆退离,连大气都不敢喘。
良久,御书房内只剩郭荣一人的呼吸声。
他缓缓开口,“赵祥源,传朕旨意,辍朝三日,举国致哀,朕亲往相府吊唁,厚葬王朴,善待其家眷,凡其子孙,皆赐荫补官。”
说罢,他独自一人转身走进内书房,遣退了所有侍从。殿内瞬间陷入死寂,唯有窗外的北风呜呜作响,卷着寒意灌入,更添几分悲凉。
他独自坐在案前,面前静静摆着王朴前几天递上的汴河疏浚奏报,还有那本边角泛黄、字迹遒劲的《平边策》,指尖抚过纸页,一如抚过那位故臣的赤诚。
另一边,赵匡义下值后未作片刻停留,径直回府找到了赵匡胤,二人快步走入书房。赵匡义性子利落,不多废话,从怀中掏出一封封缄严密的密信,轻轻放在案上。
赵匡胤眉宇微蹙,满是疑惑,伸手拿起密信。信封上带着皇家密押,赫然写着“奏呈皇帝陛下”,落款是“臣王朴”。
他心头一震,“你怎么把王朴呈给陛下的密信拿回来了?”
赵匡义未发一言,只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示意他自行查看。
赵匡胤虽满心不解,还是拆开了密信,起初只是随意浏览,可看着看着,神色骤然剧变,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连呼吸都变得沉重急促。
看完信,他猛地将信纸按在案上,身体微微前倾,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书房内鸦雀无声,唯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映着兄弟二人相对而坐的身影,沉默得令人窒息。
过了许久,赵匡胤才缓缓抬眸,眼底的惊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郁与冷冽。
他伸手拿起案上的信纸,起身走到烛火旁,缓缓将信纸凑近火焰,指尖因余惊仍有一丝微颤。
火焰舔舐着纸页,迅速蔓延,将那些足以掀起朝局风暴的字迹,一点点化为灰烬。他看着灰烬随风飘散,眼底毫无波澜,仿佛那封密信从未存在过。
赵匡胤转身回到案前,拿起纸笔,凝神思索片刻,笔尖落下,刻意模仿着王朴刚正遒劲的语气,写下一封新信。
信很短,只言其暗中察觉李重进近来频频私会旧部、囤积粮草,恳请郭荣严密防范。
赵匡义俯身看去,心中满是疑惑,二哥竟知道王朴奉命监视李重进之事?为何从未跟自己提及?
片刻后,赵匡胤放下笔,将信纸递给赵匡义,沉声道:“你模仿王朴的笔迹誊抄一份,切勿假手他人,密封好,明日一早呈给陛下。”
赵匡义接过信纸,愣了一瞬,二哥何时知道自己会模仿王朴的笔迹?
但他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道:“二哥放心,我定办妥,绝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天快亮时,赵匡义终于誊抄完毕,将信纸折好,小心翼翼地放入原有信封,仔细密封妥当。
指尖抚过信封上的密押,他忽然心头一凛。
二哥自始至终,都未问过王朴的死因,是否与这封密信有关。以二哥的心思缜密,断无不问之理,这个念头一出,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
三日后,王朴的葬礼如期举行。
那日天寒地冻,北风呼啸,细碎的雪花飘落在汴梁城的每一个角落,一如郭荣此刻冰冷沉重的心境。
相府内外一片素白,哀乐低回,哭声不绝,王朴的灵柩停放在正厅中央,两侧摆满了百官送来的挽联,字字皆是敬重与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