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几番风波迭起,看着不过是妃嫔争执、细碎龃龉,实则早已暗涌交汇,初现杀机。
从寿宴上皇后命人误传消息,刻意耽误师孟赴宴,命其献舞明着折辱打压,到御花园里借太后养病小题大做,步步紧逼,再到近日借皇子抚养布局,一件件牵连淑妃波及赵德芳,但桩桩件件都直指师孟,赵匡胤心底都看得清楚。
但正如师孟所预料,后宫不论对错,只论利弊。
王美瑜是大宋立国后第一位正式册封的皇后,王家根系深扎,牵连甚广。她此番上蹿下跳、兴风作浪,说到底不过是膝下无子,又没有恩宠,底气不足,担心地位不稳,所以端着中宫威仪四处压人,稳固自身。
但至今未闹出人命,所以算不上大过。于朝堂体面、宗室规矩而言,他不能责罚中宫,眼下唯一能做的,只有点她几句,然后安抚。
更何况,他此刻正筹谋一件前朝大事,须得稳字当头,后宫决不能再添乱子。
但,若任皇后打压构陷妃嫔,迟早酿成大祸,危及师孟。事到如今,他必须亲自出面稳住皇后,把隐患掐灭在萌芽里。
午后宫宇静谧,天光浅淡。赵匡胤摒退随行内侍,独自移步中宫。
行至殿门前,他抬手止住宫人通传,默然提步走入内室。
殿内清幽寂静,空无一人声响。
王皇后独自坐在窗前,怔怔出神,眉目间落满孤寂酸涩。直到脚步声响近前,她才猛然回神,慌忙抬手拭去眼角残泪,起身敛衽行礼:“臣妾参见陛下。御前失仪,请陛下恕罪。”
“起来吧。”
赵匡胤抬手虚扶,目光越过她落在桌案上,骤然一顿。
几件小巧精致的孩童衣物整整齐齐摆着,旁边还搁着一只拨浪鼓。
他俯身拾起那拨浪鼓,指尖微顿,眼底掠过沉色。
片刻后,他淡淡抬手,宫人连忙上前将衣物尽数收走,殿中气息愈发凝重。
“这些东西,当年便该烧了,你为何还留着?”他声音低沉,不似责备,倒像叹息。
王皇后垂首立在原地:“臣妾……舍不得。终究是怀胎十月、满心欢喜盼来的骨肉,是臣妾唯一的孩儿,留个念想罢了。”
她嫁入赵家一年有余,曾诞下一名男婴,奈何孩子先天体弱,次日便夭折。此后数年滑胎不断,次次期盼,次次落空。
“那一年妾满心欢喜……”王皇后眼眶又红了,语声哽咽,“可终究是臣妾福薄,留不住他。”
赵匡胤静静听着,心底骤然翻涌起浓重的愧疚。
他清楚皇后近日所有的算计构陷、兴风作浪,知道她借稚子发难、栽赃师孟,知道她此刻落泪示弱,七分是真切痛失幼子的凄惶,三分是刻意博取怜悯、遮掩过错。
可看着眼前满眼脆弱、满身遗憾的皇后,望着她珍藏多年的孩童旧物,想起她多年无子的苦楚,所有问话,尽数堵在喉间,无从出口。
她有错,却也可怜。
赵匡胤压下纷乱心绪,温声安抚:“过去的都过去了,莫要再日日挂怀,伤了自身。你尚且年轻,好生调养,来日方长,总会再有我们的孩子。”
王皇后轻轻摇头:“臣妾身子常年虚寒亏损,屡次伤了根本,怕是这辈子,都难再有子嗣缘分了。”
赵匡胤轻叹一声:“你素来思虑太重,执念太深,日日郁结于心,最伤身子。朕劝了你多少次,放宽心境,你总放不下。”
话音一落,他自知语气重了,连忙放缓:“往后别多想,静心休养便是。朕往后日日来你宫中留宿,总能再怀上。”
“谢陛下怜悯。”王皇后屈膝一拜,泪光闪烁,“可臣妾终究子女缘浅,能不能等到,臣妾自己也不敢盼。臣妾日日看着孟贵妃、耿淑妃膝下承欢,孩童绕膝笑语,唯独臣妾宫中冷冷清清,无依无靠……”
赵匡胤听到此处,愣了一下,这句话让他不寒而栗,沉默良久。
他不敢想王皇后因此这个画面,还会再生出多少事,伤及多少人。
现在必须抚平皇后的执念与不安,消灭皇后的怨念,他深知王皇后的性子,若不做出安抚,迟早要波及师孟和后宫其他人。
思虑良久,他终是下了决心。
“德昭、德林在贺皇后过世后,便由太后照料起居。如今太后卧病,需得静养,两个男孩正爱闹,怕扰了太后休养。”赵匡胤缓缓开口, “朕想着,不如将两个孩子迁出慈宁宫。”
王皇后心头骤然一紧,黯淡眼底猛然亮起急切微光,一瞬抬眸,满眼都是按捺不住的惊喜。
自她嫁入赵家,婆母杜氏便始终对她心存防备,从不肯将皇嗣交给她抚养。后来她几度滑胎求子心切,曾经想过要抚育先皇后之子,奈何太后态度坚决,她从不敢开口讨要。赵匡胤素来孝顺,也不愿违逆母意,此事一拖再拖,成了她心底最深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