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看着她眼底亮起的光，继续说道：“德昭如今十岁，开蒙读书，心性渐定，交由你宫中抚养不成问题。德林尚年幼，交由师孟抚育……”

话未说完，王皇后心头瞬间悬起，急意如潮。

赵匡胤与贺皇后的嫡长子赵德秀早夭，德昭虽顺位占优，却性子浮躁、沉不住气。反倒是六岁的赵德林，天资明敏、沉稳内敛，最是难得。

她绝不能让这般聪慧的皇子落入师孟手中。来日若德林得势被立储君，她数年筹谋尽数白费，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万般心思电转而过，王皇后柔声开口劝谏， “陛下，德昭、德林兄弟自幼朝夕相伴，从未分离过半日。骤然拆散，两个孩子年幼敏感，定会惶恐不安，伤了兄弟情分。”

赵匡胤微微蹙眉。

他本打算一人一个，免得皇后权势过重、执念疯长。可看着眼前皇后满眼恳切期盼的模样，再思及她多年无子的缺憾、近日的惶恐不安，心底的制衡之意渐渐松动了。

师孟素来通透闲散，对抚养旁人子嗣本无兴趣，一颗心全在昭庆公主身上，本就心力有限。

若来日她身体调养得当再生皇子，届时德林养在她宫中，身份尴尬、处境微妙，反倒徒增是非。

反观王皇后，执念深重，今日若不能圆满她的心愿，她怨气难消，日后必定再生事端，处处寻衅，后宫永无宁日，甚至再度迁怒师孟，酿出祸事。

也许，些许制衡，并非不可退让。

赵匡胤心中思虑落定，终究心软，缓缓松口：“也罢。”

他望着王皇后满目焦灼期盼的模样，应允道：“你既然这般挂念，又不嫌抚育两个孩子辛劳，那德昭、德林便都交由你宫中教养。改日朕亲自去与太后细说。往后，二子归你抚育，你便是他们名正言顺的嫡母。”

旨意传下，后宫哗然。

王皇后这一回闹出的动静不可谓不大，手段也说不上周全。可她到底赢了，赢得连自己都有些出乎意料。她数月来辗转难眠的那桩心事，终于有了着落。

两日后，宫中气氛稍稍回暖。那日晨间定省刚过，各宫妃嫔按例来中宫请安，行礼叙话毕，便三三两两地散去。廊下人影交错，衣裙款款，一派安分守礼的模样。

叶氏带着王继勋入宫时，正好在宫门前与散出的妃嫔们打了个照面。母子二人便立在廊下等了一阵，待人群散尽，才随宫人步入殿中。

进了内殿，叶氏望着女儿一身凤袍端坐主位，眉目间褪去了往日的焦灼，添了几分沉静，不由得心头一宽。落座之后，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到底藏不住几分得意：

"这回总算熬出来了。贺氏留下的两个皇子，陛下全给了你。虽说不是亲生，可养在膝下便是你的儿子，皇家血脉，日后前程差不了。你这中宫的位置，也算是稳了。我们也不必再提心吊胆。"

皇后端着茶盏，指尖在盏沿上缓缓摩挲，面上并没有叶氏期待的那般欣然。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气比先前低了些：

"母亲别高兴得太早。陛下原本的意思，是要把德林分给钱师孟的。是我说了许多话，才把人暂且留住了。日后若是我照看不周，或是出了什么差池，他随时可以把德林再拨过去。"

叶氏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旋即又宽慰道："你如今是正宫皇后，两个孩子既然到了你手上，好生养着就是了。谁还能从你这里把人抢走不成？再说那钱师孟，再得宠也不过是贵妃，名分上头终究矮你一头。"

皇后没有接话。她垂下眼帘，看着茶汤里浮沉的叶片，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殿里安静了片刻。王继勋一直坐在一旁没开口，只偶尔抬眼看看姐姐，又低下头去，目光落在自己的袍角上。

叶氏见女儿这般神色，心里也慢慢掂出了分量，便收了笑意，正色问道："那你觉得，这事还不算稳？"

"自然不算稳。"皇后这才抬起头来，目光平直地看着叶氏，

叶氏听得心里一沉，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那娘娘打算怎么办？"

皇后没有立刻回答。她慢慢拨着茶盖，瓷盖碰着盏沿，发出细碎的声响。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道：

"母亲今日入宫，只是来看我的么？"

叶氏闻言微微一怔，目光不由自主地朝王继勋那边扫了一下，声音也低了几分："继勋前些日子在兵部谋了个差事，想求陛下恩准，只是不好贸然开口。你如今正得圣意，若能在合适的时候替他在御前说句话……"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她没有立刻接话，只将那盏茶端起来，又放下，杯底搁在案面上发出一声清响，不大，却利落。

"母亲，"她抬起头，目光沉静，语气里带着几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冷定，"我才刚刚把两个孩子拢到手里，脚跟都没站稳，就忙着替娘家求官，陛下嘴上不说，心里会怎么想？他今天给了我皇子，明天我就替王家开口要权，这中宫的位置，他还敢放心让我坐着？"

叶氏被她这番话说得讪讪的，半晌才挤出一句："是我思虑不周了。这事不急，日后再议。"

皇后没有再说什么，只微微点了点头，便侧过头去吩咐宫人添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