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微惊得手中茶盏几欲脱手，“为何？两人都要免去？这般大的动静，就不怕……不怕朝廷震荡吗？”

“这就是赵匡胤了，认定的事，便不计后果，只问利弊。这一点，真的很像郭荣。”

她顿了顿，语声沉了几分，“我越来越觉得，相比郭荣，他更加……”

话说一半，她停住了。权术寒凉，无需说透。

翠微把茶盏递给师孟，“那……接替的人选，陛下心中可有定夺？”

“没有什么接替了。” 师孟喝了一口，轻声说道。

翠微一愣：“为何？”

“殿前都点检、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这两个禁军最高军职，都要直接撤掉，永不复置。”

翠微一怔，“好好的建制，为何要凭空撤掉？”

“你还记得当年吗？”师孟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郭荣北伐归来，途中得到一块木牍，上面只写五个字：‘点检做天子’。郭荣何等警觉，当即心生忌惮，罢免了当时的都点检张永德，转而将这个位置给了赵匡胤。现如今，他自己做了皇帝，你猜他会如何看待这个职位？朝中其他人，又会如何看待？”

翠微瞳孔微缩，慢慢回过味来。

“不管谁坐上那个位置，手握禁军最高统兵权，离皇位，都只差半步。”师孟缓缓说道，“‘点检做天子’，这句话当年能应在他身上，那么在大家眼里，也能应到另一个人身上。”

“他不会再让任何人走他走过的路。那条路有多短、有多快，他比谁都清楚。从殿前都点检到皇位，只隔着一件黄袍的距离。”

翠微微微颔首。

两个小宫女捧着鎏金铜盆与素色手巾轻步而入，翠微指挥他们将盥洗用具一一摆好。

“这个位置，本就容不得半分侥幸。”师孟伸出手，指尖浸入温热的水中，续道：“不仅殿前都点检要撤，禁军的统兵格局，也要彻底打散重组。慕容延钊、韩令坤不过是头一批被调离禁军的人。剩下的人调走，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陛下甚至都不会等个一年半载，便会一一处置。”

翠微用手巾轻轻拭过她的手，小宫女们捧着盥洗用具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一时寂静，唯有窗外风过树梢的轻响。

“那……郡主觉得，这事能成吗？”

师孟抬眼，目光投向窗外。

外头日头渐高，天光铺洒满院，树影层层叠叠，摇曳错落。

她望着远处朦胧的宫墙，片刻后，才用一种极轻语气，缓缓道：

“会成的。他那个人，一旦做了决定，便不会再退后半步。”

日上三竿，皇宫里渐渐热闹起来。宫道上往来宫人步履匆匆。

重华宫转角处，一个身着青布襦裙、梳着双丫髻的小宫奴，左右张望了几下，确认无人留意，便低着头，朝着中宫方向急速走去。

次日天光清朗，正是燕国大长公主赵静安入宫探望杜太后的日子。

赵静安一早便入宫，刚行至坤宁宫宫道，便见不远处立着一道身影，是王皇后身边的贴身嬷嬷。老嬷嬷侧身肃立，显然已是等候多时。

见赵静安走近，王嬷嬷连忙上前几步，躬身行礼。

赵静安微微颔首，开口问道：“嬷嬷在此久候，可是皇后娘娘也在探视太后？”

“启禀大长公主，并非如此。是娘娘特意命奴婢在此等候公主驾到。”

赵静安微觉诧异：“哦？皇后特意命你等候，可是有要事？”

“奴婢不知具体缘由，只传娘娘旨意，请公主去皇后娘娘宫中稍坐。”

“知晓了。”赵静安淡淡应声，“你回去回禀皇后，待我探望完母后，便亲自去中宫拜见。”

王嬷嬷行礼告退。

不多时，赵静安探视完毕，辞别杜太后，转身往中宫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