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话,全然出乎赵匡胤意料。他眼底闪过明显的错愕,随即涌上几分惊喜。
杜太后话锋微转:“只是你此事办得太过急切,雷霆手段、一步到位,未免太过凌厉。你就不怕将他们逼得太紧,心生怨怼、滋生祸端?”
赵匡胤从容回道:“儿臣早已深思熟虑,绝非一时冲动。乱世初定,人心未定,若给石守信等人留足时日,让他们久居禁军高位、深耕兵权,日后根基稳固,再想收权,便是难如登天。”
“古来帝王,多受功勋重臣掣肘。昔年刘邦定鼎天下,为收回兵权、稳固朝局,耗费无数心力,屠戮功臣,终究落得千古薄情骂名。儿臣不愿重蹈覆辙,与其日后两难,不如趁君臣情分尚在、其势未盛,快刀斩乱麻,一次性根除隐患。”
“如今大宋初立,天下尚未一统,正是重整朝纲、立定规矩的最佳时机。此时不收,日后诸将势大,尾大不掉,必将成为江山隐患。”
杜太后静静听着,缓缓点头,“你的思虑长远,布局周全,只是行事不可太过决绝。一众开国功臣,一朝尽数夺权,难免寒了人心,于你名声无益。众人分批调离、循序渐进,徐徐收权,不必尽数逼迫于一时。”
她稍作停顿,“静安那边,你便说是我的意思,让她劝着高怀德,带头放权、体面交权,为其余人做个表率。”
“儿臣谨记母后教诲。”赵匡胤躬身应下。
杜太后望着殿外天光,“静安今日入宫时,尚且心境轻快,出门再回来时,便心绪大变、落泪哭诉,必然是受人挑唆、被人蛊惑了。”
赵匡胤眸光微沉,坦然回话:“应当是皇后告知了她这一事。”
杜太后闻言,眉心微蹙,“中宫皇后,身居后位,当以大局为重。这般朝堂大政、皇权布局,她竟分不清轻重,实在是太不识大体。”
赵匡胤默然不语,并未接话,眼底却已然掠过几分冷意。
杜太后又忽然想起一事,沉声问道:“今日孟贵妃带着昭庆入宫,恰逢其事,想来她也是提前知晓你收权的布局?”
“是。”赵匡胤坦然应答,“此事我曾与她提及。”
“你素来偏爱孟贵妃,只是身为帝王,最忌私情误事、偏私失衡。如今你宠信于她,日后你需提防,不可不防备钱氏做大。”她语气郑重,“前朝外戚乱政、世家专权的教训历历在目,勋贵外戚,一视同仁,有功可赏,有权必制,绝不能让任何一族撼动皇权根基。”
赵匡胤默然颔首。
重华宫内,日头正盛,师孟亲手喂听岩用完午膳,又将小家伙哄睡,安置在软榻之上。
看着孩子安稳恬静的睡颜,她眼底掠过一抹浅淡柔色,抬手轻轻拢了拢榻边的薄毯。
殿外脚步声极轻,一名值守小内侍躬身入内,垂首压低嗓音,恭谨回禀:“娘娘,陛下方才被太后传召,去往慈宁宫了。”
师孟眉峰微蹙,心头转瞬明了。
她略一思忖,抬手示意内侍退下,整理了衣襟,缓步朝慈宁宫方向走去。
她并未近前踏入殿中,只静立在宫门外的老槐树下,安静等候。
盛夏日头炽烈,灼灼天光晒得槐树叶微微蜷卷,庭间蝉鸣阵阵迭起,聒噪一阵,又歇一阵,往复不休,衬得宫门前的静谧愈发沉敛。
一炷香的时辰缓缓掠过,赵匡胤阔步走出,刚抬步跨出门槛,视线便精准落在槐树下静立的人影身上。
他脚步微顿,敛去沉肃神色,抬步朝着她缓步走来。
“你怎么在这里?”
师孟抬眸迎上他的目光,轻声应答:“听闻陛下来了慈宁宫,便在此等候,想着与陛下一同回殿。”
赵匡胤深深看了她一眼,未曾多问,默然转身前行。
两人并肩踏上悠长宫道,沿途宫人尽数垂首避让,远远缀在后方,落得四下寂然,唯有蝉鸣依旧。
一路默然行过数重回廊,师孟才率先打破沉静,“太后可是为了那件事,问询陛下?”
赵匡胤脚步未停,“是。她问我此事是否属实,我据实答了。”他目视前方平整的青砖宫道,说的很详细,“她又问我,此番收权,波及何人、范围几许。”
师孟侧眸看他,轻声追问:“陛下如何回禀?”
“我告诉她,此番重整禁军架构,核心兵权尽数收归帝王,一众宿将手中兵权,皆要逐步收回。”
师孟眸光微顿:“太后怎说?”
赵匡胤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混杂着几分意外,又藏着一丝卸下重担的松弛:“她说,我做得对。”
话音稍顿,他又补充:“只是嘱咐我,行事太过急切凌厉,可暗中放缓节奏,不必步步紧逼、动静过大,以免朝局震荡。”
“太后思虑周全,句句都是为陛下、为大宋考量。她是怕陛下雷霆手段寒了功臣之心,亦怕朝野人心浮动,动摇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