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得没错。”
行完一段回廊,迈过雕花门槛,周遭无人,赵匡胤问道,“今日二妹去太后跟前哭诉,是你将她拉去偏殿?”
师孟眸光微凝,“是。我担心她请出了太后,对比下不利,便劝大长公主,回去劝说高怀德,主动交出兵权。”
“你让她去说服高怀德主动交权?”赵匡胤有些吃惊。
“是。”师孟应声笃定,“她应了。”
“应了?”赵匡胤脚步骤然停住。
师孟随之驻足,看向他。
师孟迎着他讶异的目光,“大长公主素来看得清时局利弊,分得清轻重祸福。她自然知晓,顺势放权、保全阖家安稳,才是眼下最好的结局。”
赵匡胤静静凝望着她,突然一把拉过她,用力地抱着,好像要把她揉入怀中。
“你能如此为我着想,我真的很高兴,我以为……我以为……这一生……”
见赵匡胤一直未能说出,师孟主动问道,“陛下以为什么?”
“没什么……”赵匡胤把未说出的话留住了,“你这样真好。”
师孟的手拂过他的脸,认真说道,“我以后都会如此为陛下着想。”
片刻后才两人才移开视线并排继续走着。
赵匡胤望着远处的树影,“若她真能劝服高怀德主动交权,自然是上上之局。”
师孟心思剔透,瞬间听出他话中未尽之意,“那陛下原本,打算如何处置?”
赵匡胤沉默许久,似在掂量这番话的分量,“我原本打算,择日将石守信、高怀德、王审琦一众禁军宿将尽数召入宫中。殿内论功叙旧,殿外暗布人手,届时将利弊得失尽数摊开说透。”
他语气清冷,“届时,他们愿交权便交,不愿交,也由不得他们。”
“那陛下如今,还如此打算吗?”
“不了。”
他转过身,定定看向师孟,眼底沉淀的戾气消融,“你说得对。我为帝王,执掌天下权柄,该讲明的道理,我当众摊开,该铺好的退路,我尽数为他们备好。能体面放权、安然归闲,便不必刀戈相向、步步相逼。这样最好。”
师孟安静聆听,“嗯。”
两人再度并肩前行,两道身影拉扯,层层交叠,融在悠长静谧的宫廊之下,难分彼此。
翌日天色晴和,赵匡胤与师孟换上寻常士人的便服,轻车简从,悄悄出了皇城,径直往高怀德府邸而来。
高家新宅门庭开阔,青砖铺就的前路整洁宽敞,只是府门前往来拜谒之人络绎不绝,一派门庭若市的景象。
二人走到大门阶下,守门的门房抬眼将二人从头至脚细细打量一番。身上衣料虽算得上整洁体面,却无金玉配饰,更不见华贵车马随行,瞧着像是寻常闲客,心底先自生了几分轻慢,站姿也散漫,并未上前见礼。
赵匡胤开口道:“劳烦入内通禀高大人,就说他昔日沙场之上的老同袍,登门拜访。”
门房斜睨着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老同袍?你们该不会也是想来寻我们家大人,托门路求官的吧?”
赵匡胤闻言,反倒生出几分兴致,眉梢微挑:“哦?最近到府上求官的人,很多?”
“那还用说。”门房愈发得意,嗓门也抬高些许,洋洋自得,“如今我们驸马手握禁军兵权,夫人乃是大长公主,当今陛下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太后嫡女,天底下何等尊贵!登门拜访的宾客络绎不绝,府里的门槛,都快要被踏平咯。”
赵匡胤淡淡道:“闲话不必多说,速速进去传话。”
门房搓了搓手,摆出一副疲怠模样:“这几日整日来回跑腿传话,腿脚早就乏了,嘴皮子也要都磨破了。”
这事要跟他索要茶水费啊,赵匡胤顿时面上泛起愠意,声音不由得大了起来,“你不妨出去打听打听,偌大一座汴京城,我想要造访谁家,何曾需要打点门房!”
师孟漾开浅淡笑意,没有管赵匡胤的话,自袖中取出一锭银子,径直递到门房手中。
门房连忙接过,放在掌心掂了掂,分量不轻,脸上怠慢一扫而空,忙不迭应道:“二位稍等,小人这就进去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