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这场宫宴规模不大，但对她而言，是一个极不好的信号。

这些时日，她不断派人打探消息。那日她暗中怂恿大长公主赵静安奔赴太后宫中哭诉，恳求太后出面阻拦赵匡胤削夺禁军兵权。

太后果然传召赵匡胤前往坤宁宫商谈，可自那次会面之后，朝野上下关于收武官兵权的风声骤然沉寂，再无半点动静。

难道赵匡胤果然顾忌太后，打消了原先的打算？

王皇后反复思量，暗自揣测，可现在宫中毫无预兆传出设宴的消息，受邀之人囊括禁军最重要的几个的高阶将领，此事又处处透着蹊跷。

她接连派遣数名心腹宫人四处打探，上至殿上内侍，下至各司杂役，层层寻访，却始终探听不到宴会真正的用意，所有人只知晓，陛下要宴请一众勋将重臣，其余内情一概不知。

不祥的预感缓缓笼罩住她，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浮上来，莫非那日，她鼓动静安入宫之事，已经被赵匡胤察觉到蛛丝马迹？

那时她再三叮嘱赵静安，万万不可对外透露消息出自中宫。她还授意赵匡胤身边一名近侍，装作闲谈无意进言，暗示近来师孟和大长公主来往密切。

如此一来，就算赵匡胤有心追查消息外泄的源头，所有嫌疑，最终都会指向师孟，与她王皇后毫无牵扯。

指尖死死绞着丝帕，心底漫出一丝悔意。

或许那日因局势逼人，她行事太过急躁，若是能够沉下心，多布设几层后手，谋划周全再动手，便不至于如今被动，半点风声都无从知晓。

四下打听全无结果，这本身便是最坏的预兆。

赵匡胤已经许久不曾踏足中宫，未曾召她侍寝，连日常问安，也只是简单几句应答，态度冷淡疏离。

种种迹象叠加，王皇后再也按捺不住满心惶惑，思来想去，决定亲自前往御书房求见，当面试探赵匡胤真实心意。

她带着随身宫人赶往御书房，不料刚走到殿外廊下，立刻被值守内侍躬身拦下，直言皇帝正在处置要务，不便通报。

不多时，总管太监王继恩缓步自殿内走出，面上维持着制式化的恭谨，语气却不带半分转圜余地：

“皇后娘娘，陛下忙于公务，此刻无暇相见。陛下吩咐，请娘娘返回中宫安心静养，不必四处奔走，好生调理身体。待手头诸事料理妥当，陛下自会移步中宫探望娘娘。”

一番话说得客气，却是毫不掩饰的闭门羹。

王皇后立在御书房外的廊檐之下，她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难堪、不安与愤懑堵在胸口。厚重的御书房大门隔绝了内外，她连作为皇后，却见赵匡胤一面都做不到，她要失势了。

几日流转，銮仪齐备，灯火高悬，宫中小宴，如期举行。

时至入夜，皇城灯火尽数高悬。

正殿内外锦绣铺地，廊下宫灯次第亮起，流光映着朱红殿柱，一派盛世恢弘。宫中各司内侍、宫女往来奔走，进退有序，全程皆由师孟一手调度安排。

宴席依次落座，文臣列左，武将居右。高怀德、石守信、王审琦一众随赵匡胤黄袍加身、定鼎天下的生死兄弟，尽数位列前排。

众人皆是一身华贵朝服，身姿挺拔，面上带着赴宴的恭谨，眼底却各藏心事。

前些日子那场无声的风波，无人言说，却人人心知肚明。

此前宫中莫名传出陛下要削夺武将兵权的风声，一度惊动太后、扰动内廷，险些酿成君臣猜忌、朝野动荡的乱局。

好在风声转瞬平息，并无半分实据流出，朝堂才得以安稳。众人私下纷纷揣测风波源头，却无人敢公然议论。

唯有高怀德、石守信、王审琦那六人心底清明。

他们早已私下见过赵匡胤，听过那番乱世轮回、帝王难处的剖白，也早已坦然应下主动释权。

今夜这场盛宴，是陛下给他们的体面，是君臣一场、兄弟半生，最后的温柔收场。

不多时，御乐轻起，内侍传报，“陛下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