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眸光沉定,扫过一众武将,“朕亲身经历陈桥兵变、黄袍加身,最清楚兵权过重的可怖。重兵在握,既能安邦定国,亦能倾覆朝纲。这从来不是社稷之福,是扎根乱世的祸根。”
一语落地,殿内气氛彻底凝滞。
无形的重压缓缓覆满整座大殿。一众武将心头齐齐下沉,几日前听过零星风声的人神色紧绷,指尖微僵。全然不知情的人更是心神慌乱,背脊微寒,终于后知后觉,今夜这场温情宴席,是冲着他们手中的兵权而来。
石守信最先挺身离席,身姿端正沉稳,神色坦荡无避。
“陛下心系社稷、体恤万民,乃是天下苍生之福。臣半生戎马,所求只为家国安定。如今四海初定,战乱方平,武将手握过重兵权,的确暗藏隐患,有碍长治久安。”
高怀德紧随其后起身,声线沉稳厚重,“臣等大半生厮杀于阵,早已倦于兵戈纷争。如今太平已至,唯愿卸甲归闲,守阖家安稳,度余生太平。”
两位军中威望最高的宿将接连表态,瞬间定死了整场宴席的基调。殿中诸将人人暗自权衡。
就在众人迟疑未定、进退两难之际,一道身影快步出列,躬身垂首。
“臣弟愿解兵权,退居府第,安分守拙。”
功勋卓著的外姓旧部已然退让,皇室至亲更是率先放权。若是此刻再有人迟疑推诿,便不是贪恋权位,而是心怀异心、目无君上。
大势碾压之下,再无半分周旋余地。
转瞬之间,殿内所有武将尽数起身,齐齐俯首,纷纷自请卸去兵权。
有人坦荡释怀,有人无奈妥协、被迫随势,有人心有不甘,却只能俯首从命。
赵匡胤望着下方黑压压俯首的一众旧兄弟,眼底翻涌着浓重的酸涩与愧意。
他连忙抬手,温声安抚:“诸位快快起身。朕今日推心置腹、吐露忧患,并非要强逼诸位,只是感念旧日情分,更为大宋江山长久安稳考量。”
他手持酒樽,缓步走下御阶,立于诸将之间,“人生在世,不过数十寒暑。功名利禄皆是浮云,世人所求,不过阖家安稳、子孙无忧。”
“不如卸下兵权重担,广积良田美宅、金银资财,日后悠游度日、安享余生,让子孙后代世代安稳、世袭富贵。”
他语声郑重,“今日但凡主动交出兵权者,朕一概厚赐田宅、世袭荣宠,保诸位阖家安泰、世代无忧。从此共守大宋太平盛世。”
石守信、高怀德、王审琦等六位核心将领率先叩首谢恩,其余诸将见状,彻底认清局势,纷纷俯身跪拜,齐声谢恩。
殿内烛火通明,丝竹声再度轻轻响起,依旧是升平曲调,可殿中人心已然历经一场翻天覆地的更迭。
一场自唐朝中期便困扰中国上百年的武将权重、兵戈不休的乱世隐患在温酒笑语中消弭。君臣反目、朝堂动荡的权力交割,在厚利恩赏间平稳落定。
大殿一侧的重重帘幕之后,师孟静立暗影之中,默然不语。
眼见大局彻底落定,师孟微微颔首,朝着暗处侍立的王继恩递去眼神示意。
王继恩心领神会,悄然抬手。
帘后暗处悄然待命的一众刀斧手,尽数轻步退离,身影隐入深宫阴影之中,无声无息,仿佛从未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