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散尽,百官依次退去。
方才大殿里的丝竹笑语、满堂热闹,转瞬便落得干净。繁华落幕,整座皇城褪去一时的喧闹,重新浸在深夜的寂静里,沉敛无声。
师孟办妥宴后诸事,回到寝宫时,正撞见赵匡胤独自归来。她上前两步,熟练替他脱下繁复庄重的龙袍,换上一身宽松常服。
方才在宴席上那温和从容又郑重威严的姿态,已然全褪去。
今日削兵权、定大局,根除上百年以来的兵乱隐患,本该是心安之事,可他脸上不见半分成事的喜悦,只余深重的疲惫,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沉郁与落寞。
师孟瞧着他神色,轻声问道:“陛下,今日大局已定,山河自此安稳,是天大的喜事,您为何反倒这般心绪不宁?”
赵匡胤没有即刻答话,只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将她引至榻边坐下。待她坐定,他便侧身躺下,将头枕在她的膝头。
师孟微怔,随手取来软枕垫在他颈下。她没有再追问,只是垂着眼,指尖轻轻穿过他的发丝,一下下温柔梳理。
夜色浓重,晚风从窗棂穿入,吹得帘幔轻轻晃动,却吹不散他眉间积压已久的郁结。
寝殿之内静得极致,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在夜色里缓缓起伏。
许久,赵匡胤才低低开口,嗓音带着难掩的疲惫沙哑,带着从不轻易外露的脆弱:“师孟,我心里难受……”
师孟一楞,她垂眸望着膝头的人。
他是执掌天下、安定乱世的君王,可此刻卸下所有铠甲,不过是个满心疲惫、满怀愧疚的普通人。
她依旧不多言语,只俯身抬手,轻轻替他按着额头、揉着太阳穴。
赵匡胤眼睛失神地望着窗外,“方才宴席之上,看着他们一个个躬身辞权、默默退下,我心里清楚……”赵匡胤语声低沉缓慢, “从今往后,我再也没有那群与我沙场并肩、生死与共的兄弟了。”
师孟梳发的指尖微微一顿,温声缓道:“陛下,他们都理解陛下的苦心,但现在,陛下既登九五,身为天下君父,身居至尊之位,执掌万民社稷,一己之身尚且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