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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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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也不会醒来,不会用那双枯瘦却无比温柔的手,抚摸他的头发。

不会在他冻得睡不着时,将他冰凉的小脚捂进怀里,哼唱那首模糊了词句的,温柔的家乡小调。

灵前点着一对白烛,是最劣质的那种,烛泪淋漓,火光昏黄暗淡。

烛台是磕破了边的粗陶碗。

烛火在从破窗钻入的,毫无阻隔的寒风中剧烈摇曳,将跪在蒲团上的小小身影拉长扭曲。

投在斑驳掉皮的墙壁上,像一只随时会破碎,消散的幽灵。

云棠身上穿着他能找到的,最厚的衣服——

一件用娘亲旧衣改小的夹袄,颜色晦暗,袖口和下摆都短了,露出冻得通红发紫的手腕和脚踝。

里面絮的棉花已不知是多少年前的了,早已板结发硬,几乎不抵寒。

脚上的鞋子破了洞,雪水渗进来,脚趾冻得麻木,失去知觉。

他直挺挺地跪着,背脊绷得很紧,像一根快要折断的芦苇。

小脸冻得发青,嘴唇乌紫,长长的睫毛上凝结了一层细白的霜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眼泪不断地从眼眶里涌出来,滚过冰冷僵硬的脸颊。

还没来得及坠落,就在睫毛和脸颊上冻住了,结成细细的透明冰凌。

脸上又痒又痛,但他顾不上去擦。

他不敢大声哭,怕惊扰了娘亲安睡。

虽然他知道,娘亲再也听不见了。

也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冷宫里偶尔也会有巡视的太监经过,若是嫌吵,一顿责打是免不了的。

他只能死死咬着早已破皮的下-唇,将呜咽死死压回喉咙深处,发出小动物般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

每抽噎一下,单薄的肩膀就剧烈地抖动一下,像寒风中残存的最后一点烛火,随时会熄灭。

灵前的白烛,已经烧到了底,烛火越来越微弱,忽明忽暗。

灯芯蜷缩着,发出细微的“滋啦”声,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风吹灭,堕入黑暗。

最后一点昏黄的暖光,映着他泪水结冰脏污的小脸,那样脆弱,那样无助。

世界是冰冷的,寂静的,绝望的。

除了永无止境的风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模糊的宫廷钟鼓,只剩下他自己几乎冻僵的细微呼吸。

每一次吸气,冰冷的空气都像刀子割过喉咙和胸腔,每一次呼气,都是一团迅速消散的白雾。

他不知道要跪多久,不知道之后该怎么办。

宫里会不会有人来管?会不会把他赶出去?还是就让他在这冷宫里,跟着娘亲一起……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

脚已经没知觉了,手也僵了,肚子饿得绞痛。

最后一点硬得像石头的饼,昨天就已经吃完了。

巨大的恐惧和悲伤,像这无边厚重的冰雪,将他从头到脚淹没,连骨头缝里都冷透了。

就在那对白烛即将燃尽,最后一点颤巍巍的光晕也要被无边的黑暗吞噬时——

“吱呀——”

紧闭的,破旧不堪的木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了一道缝隙。

凛冽的风雪立刻裹着一道人影卷了进来,冰冷的雪粒打在脸上。

随即,门又被迅速从里面合上,隔绝了大部分寒风,但室内的温度还是骤然又降了几分。

云棠冻得麻木,几乎停滞的意识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动。

他迟缓而僵硬地转动几乎失去知觉的脖颈,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声,朝着门口望去。

逆着门外雪地反射的,惨白刺眼的光晕,他看见一个身影。

一个穿着宝蓝色织金锦袍,外罩银狐裘斗篷的少年。

那狐裘洁白如雪,领口一圈蓬松丰厚的银狐毛,衬得少年肤色如玉。

锦袍在昏暗中仍流转着隐隐的光泽,绣纹精致。

他脚上是一双厚实的鹿皮靴,靴筒边缘沾着未化的雪。

少年约莫十二三岁年纪,身量已开始抽条,显得挺拔如青竹。

眉眼尚未完全长开,却已初具深邃轮廓,鼻梁高挺,唇线分明,下颌线条清晰。

尤其是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像是把所有的天光都淬炼了进去。

沉静锐利。

通身的贵气,与这破败阴冷,脏污不堪的环境格格不入,仿佛一幅名画被错误地扔进了垃圾堆。

是燕元明。

那年他十二岁,随父王入宫赴先帝的冬宴。

宴席喧闹,歌舞升平,他却自幼不喜那些虚与委蛇的应酬和故作亲热的寒暄。

寻了个更衣的借口离席,独自在宫中漫行。

不觉越走越偏,穿过了数道无人值守的侧门,竟来到了这连巡夜侍卫都鲜少踏足的冷宫附近。

正要转身离开,却隐约听到风中传来压抑的细微哭声,像受伤幼兽的呜咽。

鬼使神差的,他循着那几乎被风雪掩埋的声音,找了过来。

推开那扇门时,他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幕。

雪白的灵堂,摇曳将熄的烛火,草席上无声无息的逝者。

以及那个跪在蒲团上,满脸冰泪,冻得几乎失去生气,仿佛下一秒就要化作冰雕的小小身影。

那孩子太小了,裹在明显不合身,臃肿又单薄的旧袄里,跪在那里,小得可怜,像个一碰即碎的雪人。

只有那双望向他的眼睛,黑白分明,大得惊人,因为瘦削而显得格外突出。

里面盛满了未干的泪水,空洞的茫然,深不见底的绝望,还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没有哀求,没有哭喊,甚至没有对闯入者的警惕或好奇。

只是那样直愣愣地,毫无焦点地看着他,仿佛连惊讶的力气都没有了,灵魂已经随榻上的人一同离去。

燕元明在原地站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这间陋室。

破败的屋顶漏着光,墙壁斑驳,寒气逼人,比王府最下等的仆役房还不如。

他的眉头蹙了一下,随即松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了些。

他解下自己手上那双用银狐腋下最柔软绒毛制成,还带着体温的手笼。

走过去,在云棠面前蹲下身,将手笼递到他眼前。

“拿着,暖暖手。”少年的声音还带着些变声期特有的微哑。

语气平静,没有刻意流露的怜悯,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感。

云棠没有接。

他的目光停留在燕元明脸上,眼睛一眨不眨,结着冰霜的长长睫毛颤动着。

更多的眼泪滚下来,融化了旧的冰凌,新的泪水又在眼角迅速凝结。

他好像没听懂,或者听懂了,但身体和意识都已经冻得无法做出反应。

燕元明也没强求,更没有露出不耐。

他收回手笼,随手放在一旁积灰的破凳上,从怀中贴身处,取出了一方干净的,折叠整齐的素白手帕。

帕子一角用青线绣着几竿修竹,挺拔遒劲,绣工精致。

他伸出手,用那方柔软的,还带着些许体温的帕子,轻轻贴上了云棠冰冷潮湿,布满泪痕和冰碴的脸颊。

指尖隔着细棉帕子,触到那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粗糙泛红的皮肤。

微温的指尖,与脸颊的冰冷对比如此鲜明,像烧红的炭忽然贴近冰块。

“唔……”云棠浑身剧烈颤-抖了一下,从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模糊的气音。

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波动,像是沉潭死水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

燕元明动作很轻,却很仔细,一点点擦拭着他脸上的泪痕,冰水和污渍,抹去那些狼狈的痕迹。

从额头到脸颊,再到下巴,甚至小心地擦过凝结冰凌的睫毛。

他的动作有些生疏,但格外耐心,仿佛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帕子很快被泪水和冰水浸-湿了,变得冰凉,但他没有停下。

“别哭。”少年低声说,声音不高,但在空旷寒冷,唯有风声呜咽的破屋里,有种安抚力量。

这两个字,像一把锈蚀了许久,突然被拧动的钥匙,骤然打开了某个紧闭的,压抑了太久的闸门。

一直强忍着的,压抑到极致的悲伤和委屈,轰然决堤。

云棠怔怔地看着眼前陌生的少年,看着他沉静的眼睛,看着他手中为自己擦拭脸颊的帕子。

一直紧绷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嘴巴一瘪,一直死死咬着的下-唇松开,一直强压-在喉咙里的呜咽冲破了障碍。

“哇——”

他放声大哭起来。

不是之前压抑的抽噎,而是撕心裂肺,毫无保留的嚎啕,像是要把魂魄都哭出来。

眼泪决堤般汹涌而出,瞬间又打湿了刚刚擦净的脸颊,也打湿了燕元明未来得及收回的手和帕子。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小的身子抖得像秋风中的最后一片叶子,仿佛随时会散架。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哭得打起嗝来,像要把这短短七年生命里所有的委屈,全都通过嚎啕大哭倾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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