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月后。
云棠坐在铜镜前,素月正为他梳发。
镜中的脸比半月前瘦了些,下巴尖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灰。
可那张脸还是美的,因为消瘦,五官愈发精致,像被细细雕琢过的玉。
素月心疼地看着他:“殿下,您又瘦了。”
云棠笑了笑,没说话。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柄小小的铜镜,照了照自己的脸。
瘦了也好,王爷回来若是看见,会多心疼他一些。
想到那个人,他心里又甜又涩。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总管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带着少见的紧张:
“殿下,太后懿旨到了,宣您即刻入宫觐见。”
云棠手一顿。
素月也愣住了,手里的梳子差点掉在地上。
“太后的人在前厅等着,”周总管压低声音,“来者不善,带了一队禁军。”
云棠想起燕元明临行前的叮嘱,放下铜镜,对素月道:
“去回话,说我身体不适,改日再入宫请安。”
素月点头,匆匆去了。
可没过一会儿,前厅便传来喧哗声。
素月跑回来,脸色发白:
“殿下,那太监说不去不行,太后有令,若殿下走不动,他们抬也要抬进宫。”
话音未落,院门外已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云棠起身,走到门口。
院门外,十几个禁军簇拥着一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
那太监看见云棠,皮笑肉不笑地躬身:“殿下,请吧,太后娘娘等着呢。”
凌墨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廊下。
他按剑而立,目光冷冷地扫过那群侍卫:“王府重地,谁敢放肆?”
那太监脸色一变:“凌侍卫,这是太后的懿旨。”
“王府只听王爷的。”凌墨打断他,手按在剑柄上,“没有王爷的命令,谁也不能从这里带走殿下。”
气氛骤然紧张。
那太监冷笑一声,一挥手,身后的禁军齐刷刷拔出刀剑。
其中几人手中端着弩机,黑黝黝的箭矢对准了这边。
“凌侍卫,你们拦得住这么多人?”太监尖声道。
凌墨拔剑出鞘,挡在云棠身前,身形如山。
混战在一瞬间爆发。
凌墨剑术极好,以一敌十也不落下风。
可对方人多势众,且早有准备。
凌墨左臂中了一箭,鲜血顺着手臂滴落,面不改色,死死挡在前面。
“凌侍卫!”云棠惊呼。
凌墨没有回头,沉声道:“殿下,回屋去。”
云棠没有动。
他看见凌墨的手臂在流血,那箭矢还插在肉里,其脸色越来越白。
他不能连累别人为他受伤。
“住手。”云棠的声音在院中响起,让所有人都停了手。
他走到那太监面前,垂眸道:“我去。”
凌墨猛地回头:“殿下!”
云棠看着他,轻声说:“凌侍卫,去包扎伤口。”
又转向那太监,“走吧。”
太监得意地笑了,躬身道:“殿下请。”
云棠跟着他往外走。
凌墨追上来,低声急道:“殿下,王爷说了——”
“我知道。”云棠打断他,“但我不能让你为我送命。”
他回头看了凌墨一眼,眼神平静,转身跟着太监走出院门。
凌墨站在原地,攥紧了剑柄。
片刻后,他唤来一名暗卫,低声道:“飞鸽传信给王爷,太后带走了殿下。”
暗卫领命,消失在屋顶。
凌墨看着云棠消失的方向,咬紧了牙。
慈宁宫偏殿。
太后端坐主位,一身暗红色的宫装,衬得那张脸愈发阴沉。
殿内燃着沉水香,浓得发腻,压得人喘不过气。
云棠跪在冰凉的金砖上,垂着眼,一言不发。
太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像淬了毒。
“听说你在王府住得很是自在?”她开口,声音慢悠悠的。
“身为皇子,住在王府,无名无份,不知廉耻。”
云棠指尖攥紧了衣摆,一言不发。
这些话他从小听到大,早不在意了。
他在意的,是太后今日的真正目的。
她不会无缘无故召他入宫,更不会兴师动众带那么多侍卫。
太后见他不说话,冷笑一声:“你倒沉得住气,也罢,哀家今日找你来,是有件好事告诉你。”
她顿了顿,一字一字道:“哀家给你指了门好亲事,李家嫡子李廷玉,年轻有为,配你正合适。”
云棠心头一沉。
李廷玉,京城无人不知的纨绔,宠妾灭妻,前两任正妻都被他折磨致死。
太后这是要把他往火坑里推。
他抬眸,淡淡道:“臣的婚事,该由皇兄做主。”
太后笑了,笑里带着得意:“皇帝从来不会忤逆哀家,这桩婚事,他已经同意了。”
云棠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他知道皇兄不会向着自己。
可亲耳听到皇帝同意了这桩婚事,他还是觉得冷。
明明皇兄知道,他和王爷已经……
“怎么?不高兴?”太后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笑得更加畅快。
“你该感谢哀家才是,李家是世家大族,你嫁过去,好歹有个归宿,总比在王府无名无份地耗着强。”
云棠跪在那里,指尖深深陷进掌心。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一字一字道:“臣已经是王爷的人了,此生,只嫁他一人。”
殿内骤然安静。
太后脸上的笑容凝固,她盯着云棠,目光阴冷得像毒蛇。
“贱人!”她猛地一拍桌案,“和你那个狐媚子娘一模一样!爬了一个男人的床还不够——”
云棠一愣,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太后看着他震惊的模样,笑得恶毒又畅快,像憋了多年的恶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还不知道吧?”她慢悠悠地说,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你根本不是先皇之子,而是陛下的儿子。”
云棠如遭雷击,瞳孔骤然收缩。
“当年,陛下还是太子,年轻,不懂事,被你娘那张脸迷惑,才有了你!”
“都怪你娘那个贱婢,不安分守己,偏要生那张狐媚子的脸,整日在太子面前晃,勾引太子犯下错事!”
太后冷冷道,“你娘怀着你,走投无路,又去爬了先皇的床。”
云棠跪在原地,浑身发抖。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太后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皇兄……是父皇?
那个从未正眼看过他,把他丢在冷宫不闻不问的人……是他父皇?
“你娘是个聪明人。”太后继续说,声音越来越阴狠。
“但她最不该的,便是勾引哀家的丈夫。”
她的指甲深深陷进椅子的扶手,一字一字都是恨意。
“先皇宠了她好一阵子,可她以为有了先皇撑腰,便能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做梦!”
云棠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是你害了我阿娘。”
太后冷笑:“是她自找的,勾引了哀家的儿子,又勾引哀家的丈夫,这种下贱胚子,死一万次都不够。”
云棠跪在那里,泪水无声滑落。
不是为自己,是为阿娘。
那个他几乎记不清面容的女人,原来是这样拼了命护着他。
在吃人的深宫里,无依无靠,用尽一切手段,只为了让自己的孩子活下来。
他想起阿娘死的那天,他跪在灵堂里,小小的,穿着打补丁的旧衣裳。
没有人来,连口薄棺都没有,是王爷递来了手笼,擦去了他的泪。
如果阿娘知道,她拼了命护着的孩子,后来被那样温柔对待,会不会安心一些?
“太后,”云棠抬起头,直视那双阴冷的眼睛,“不许你侮辱我阿娘。”
太后勃然变色。
“你算什么东西!”她霍然站起,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云棠面前,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力道极重,云棠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血丝。
“你和你娘一样,都是下贱胚子!”太后厉声道,胸口剧烈起伏。
“来人!把嫁衣给他换上!今日便送去李家!”
宫女太监围上来,要按住云棠。
云棠拼尽全力推开身边的人,踉跄着朝殿外跑去。
身后,太后的厉喝声追上来:“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云棠跑出慈宁宫,在宫道上狂奔。
发髻散了,墨发披散下来,在风里飘。
衣襟乱了,领口散开,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上面暗红的痕迹。
脸上带着鲜红的掌印,嘴角渗着血,整个人狼狈不堪。
可那张脸在奔跑中泛着病态的潮红,眼含水光,唇瓣嫣红,反而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凄艳之美。
身后是一群追兵,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转过一道宫墙,一头撞进一个人的怀里。
抬起头,对上一双复杂的眼睛。
是皇帝楚景煜。
云棠愣了一瞬,张了张嘴,不知该叫“皇兄”还是“父皇”,最终只喊了一声:“陛下。”
然后扑通跪地。
皇帝看着他。
散乱的发髻,脸上的掌印,嘴角的血丝,还有那双含着泪,却倔强地不落下的眼睛。
像极了她。
追兵赶到,见皇帝在场,纷纷跪下。
云棠跪在皇帝面前,声音发颤:“陛下,太后要逼臣嫁人,臣此生只愿嫁王爷一人,求陛下成全。”
皇帝沉默良久。
他挥了挥手,对那群追兵道:“都退下。”
追兵面面相觑,不敢违抗,纷纷退走。
皇帝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云棠,目光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随朕来。”他转身,朝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云棠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
御书房里,沉香袅袅。
皇帝让云棠坐下,赐了茶。
云棠没有坐,也没有喝茶。
他站在那里,瘦弱的身形在宽大的衣袍里显得更加单薄。
脸上还带着那鲜红的掌印,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留下一道暗红的痕迹。
散落的墨发披在肩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只有眼尾还残留着绯红,像被揉碎的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