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太后跟朕提过这桩婚事。”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李廷玉虽名声不佳,但李家是世家大族,你嫁过去……”
“陛下,”云棠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坚定,“臣不愿意。”
皇帝看着他。
云棠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凌凌的,像山间的泉水,干净得让人不敢直视。
“臣只想和王爷在一起,别的什么都不求。”他一字一字说,“除了他,臣谁也不嫁。”
皇帝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和摄政王……不合适。”
他斟酌着措辞,“他是摄政王,权倾朝野,若再娶了皇子,将来……朕不得不防。”
云棠听懂了。
他怕王爷权势太大,怕王爷有不臣之心,怕他这个“皇子”和王爷联手,威胁他的皇位。
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连活着都费尽全力,哪来的野心?
“陛下,”他开口,声音有些哑,“臣只想和他在一起,别的,臣什么都不想要。”
皇帝沉默了。
云棠深吸一口气,说出那句藏在心底的话。
“阿娘死的时候,才十六岁。”
皇帝缓缓抬眸。
云棠看着他,一字一字说:
“她拼了命护着我,让我活下来,我不能让她失望,我要嫁给自己喜欢的人,要好好活着。”
皇帝的瞳孔微微震动。
他想起那个女子。
十六岁,便死在了那座冰冷的宫殿里。
她求过他,跪在地上,抱着他的腿,说孩子是他的,求他看一眼。
他没有看,怕影响太子之位,怕母后责罚,怕流言蜚语。
他什么都没有做。
那个孩子,在冷宫里长大,穿着打补丁的衣裳,跪在母亲的灵堂前,连口薄棺都没有。
而他,甚至没有去看一眼。
皇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你先回清莲苑住几日,”他睁开眼,声音疲惫,“别去王府了,太后那边,朕去说。”
云棠跪下,叩首。
他起身,转身走出御书房。
走到门口时,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
皇帝坐在龙案后,那张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云棠收回目光,走了出去。
清莲苑的夜很冷。
云棠坐在榻上,抱着那件从王府带出来的外袍,把脸埋进去。
已经没有松雪的气息了,可他还是要抱着,好像王爷在身边。
丫鬟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
“殿下。”她压低声音。
“奴婢打听到了,皇帝和太后谈得不欢而散,太后发了很大的脾气,皇帝冷着脸出来的。”
云棠心头一沉。
他知道太后不会善罢甘休。
她恨了阿娘那么多年,恨了那么多年,不会因为皇帝的几句话便放过他。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夜越来越深,丫鬟退下了,殿内只剩他一个人。
月光洒进来,照在他身上。
他穿着白色的寝衣,墨发散落,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脸上的掌印还没消,五道红痕清清楚楚地印在白皙的肌肤上,像雪地上落了几道血痕。
嘴角的伤口结了痂,暗红色的一小块,衬着嫣红的唇瓣,有种破碎的美感。
他从枕下摸出那枚玉哨。
玉哨很小,躺在掌心,温润冰凉。
王爷临走前递给他的,说若有事,吹响它,无论他在哪里,都会赶来。
可他不在,他走了那么远,在千里之外的边关。
云棠把玉哨贴在唇边,轻轻吹响。
声音不大,细细的,尖尖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吹了很久,久到嘴唇都麻了。
然后他放下哨子,静静地等。
月光一寸寸移动,从窗棂移到地面,移到他的脚尖。
殿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来的时候,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三短一长。
云棠心跳漏了一拍,扑到窗前,推开窗。
月光下,两个黑衣暗卫跪在窗外。
“殿下,”为首那人声音很低,“王爷临走前吩咐,您若有难,属下等听您差遣。”
云棠看着他们,心一横。
“我要出宫。”他说,声音在发抖,却很清晰,“现在,去边关。”
两个暗卫对视一眼。
“属下遵命。”
一炷香后,云棠换上了小太监的衣裳。
那衣裳灰扑扑的,又短又小,穿在他身上却还是显大。
领口松松垮垮,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
他把墨发全部塞进帽子里,露出一张小脸。
那张脸白得发光,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眼含水光,唇瓣嫣红,怎么看都不像太监。
暗卫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低声道:“殿下,跟紧属下。”
云棠点点头,低着头跟在暗卫身后。
一路有惊无险。
暗卫对宫里的巡逻路线了如指掌,专挑偏僻的小径走。
云棠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脚下是青石板,冰凉刺骨。
宫墙越来越近。
那道门是供杂役出入的偏门,平时没什么人看守。
暗卫提前打点过,守门的老太监收了银子,正缩在门房里打瞌睡。
暗卫轻轻推开门,侧身让云棠先过。
云棠跨过那道门槛,脚踩在宫外的土地上,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门外,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焦急地等着。
是凌墨。
他看见云棠,长出一口气,脸色沉了下来。
“殿下,”他迎上来,压低声音,“您不能去边关,那里危险,王爷不会同意的。”
云棠看着他。
月光下,凌墨的脸色很不好,左臂上缠着绷带,白色的布条渗出淡淡的血色。
可他站在那里,腰杆笔直,像一棵不会弯折的松树。
“凌侍卫,”云棠说,“太后不会放过我,留在京城,只有死路一条,去那边还能和王爷在一起。”
凌墨沉默了。
云棠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说:“王爷说过,他会护着我,我不怕危险。”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而且……我想他了,想得受不了。”
凌墨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有泪,有怕,更有义无反顾的决心。
像一簇火,在黑暗里烧得那么烈。
他想起王爷临走前的叮嘱。
殿下的意愿,便是命令。
凌墨单膝跪地。
“属下护送殿下前往边关。”
云棠眼眶一热,伸手扶他:“谢谢你,凌侍卫。”
凌墨站起来,没有看他的眼睛。
“殿下,马车在城外等着。”他转过身,朝黑暗中走去,“请跟属下来。”
云棠跟上去。
夜风灌入衣领,冷得他轻轻一颤。
可他的心是热的,滚烫的,像有一团火在烧。
他回头看了一眼。
宫墙在月光下矗立着,高大,冰冷,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他在这里受尽冷眼,受尽欺凌。以为一辈子都逃不出去。
现在他逃出来了。
去找他的王爷。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毯子,暖炉烧得旺旺的。
凌墨坐在外面赶车,两个暗卫一前一后护卫着。
云棠蜷在车厢里,抱着那件已经没有气息的外袍,望着飞速后退的夜色。
月亮很圆,很亮。
照在田野上,照在山坡上,照在远远近近的村庄上。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色。
从小到大,他看见的只有宫墙,高高的,红红的,把天都切成一小块一小块。
现在天那么大,那么大,大得他有点害怕。
可他不后悔。
他要去找王爷。
马车在夜色中飞驰。
不知过了多久,凌墨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殿下,睡一会儿吧,天亮还早。”
云棠摇摇头,想起他看不见,又轻轻“嗯”了一声。
他睡不着,心里有太多的事,乱糟糟的,理不清。
太后的话还在耳边回荡。
云棠把脸埋进外袍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松雪的气息了,只有淡淡的皂角香。
“王爷,”他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我来找你了,你要等着我。”
马车继续飞驰,月亮渐渐西沉,天边泛起鱼肚白。
凌墨坐在车夫的位置上,一手执缰,一手按着剑柄。
他的左臂还在隐隐作痛,可他顾不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车厢。
帘子掀开一角,露出里面蜷缩的身影。
殿下睡着了,抱着那件外袍,脸埋在里面,只露出半边侧脸。
那张脸白得发光,睫毛又长又翘,像两把小扇子。
唇瓣微微张着,嫣红饱满,唇角那道小伤口已经结痂,衬着那唇色,愈发诱人。
凌墨移开目光。
他握紧缰绳,看着前方。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