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茵楠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下凌曜的成绩。

段忱又转向凌曜，眼神里多了些奇妙的探究，笑道：“我倒是有个问题，在你看来，我平时身上是什么味道的？”

凌曜一怔，突然语塞，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句整话：“啊？我…嗯……”

好在段忱并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淡淡一笑把话题又转了回来：“恭喜你通过第二阶段的第一场测试，但别高兴得太早，接下来的训练会更难。”

“我不怕难。”凌曜直直迎上他的目光，不知为何，他很想要在段忱面前表现自己，可能是为了一雪前耻，弥补之前酒店演习的那场乌龙。

他不喜欢被人看扁，尤其是段忱。

见他如此义愤填膺，段忱轻笑着点点头：“当然，你要是怕，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他拍了拍凌曜的肩，手指在对方肩胛骨的位置停留了一瞬，那里因为立正的姿态而肌肉紧绷，这紧实的触感，竟让他想起了队里的警犬，不由得笑意更浓。

“下午的训练，你来做‘嫌疑人’。”段忱说道，“让我看看，你除了会‘读脸’之外，还会不会‘变脸’。”

……

下午的训练，凌曜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被全方位碾压”。

这次规则略有改动，扮演嫌疑人的同学要先从乔茵楠那里抽取角色卡，再按照角色卡上的人设要求，将自己完全投入到其中，就像是一场真实严苛的剧本杀，用自己的演技来尽力骗取审讯官的信任。

凌曜抽到最后一个上场，也就有了充足的时间让他沉浸式地投入自己的伪装身份。

然而一开始，他便发现段忱的审讯方式和其他人完全不同，没有压迫性的姿态，没有连珠炮似的提问，甚至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地倾听，偶尔插一两句话，却总能精准地击中凌曜伪装的漏洞。

“你说你是个普通的公司职员，”段忱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但你坐姿笔直，背部和椅背之间始终保持一拳距离，这是进行过军事化训练的人才会有的特定习惯。”

凌曜心里一紧，赶忙不动声色地调整了坐姿。

“别动。”段忱忽然开口，“你调整坐姿时，先移动了右肩，人在紧张时会先动惯用手一侧的身体，但你一上来说你是个左撇子，虽然你在努力掩饰，可情绪放松时，还是会露出马脚。”

凌曜：“……”

“你昨晚在公司加班？”段忱继续道，“左袖口不小心沾染的咖啡渍和红色的番茄酱，确实像是因赶时间而仓促食用了快餐，不小心沾上去的，也符合你所说的左撇子人设。你的眼白里有轻微的血丝，可惜不是熬夜造成的，这种血丝是因为长时间盯着发光的屏幕导致，你身上有打印机的墨粉味，很淡，所以你可能真的在办公室停留了许久，只不过不是在加班，是在刻意盯着电脑屏幕，造成的短暂眼球充血现象。”

段忱弯起嘴角淡淡一笑：“不错，挺拼的。”

每一个细节都被捕捉，每一个谎言都被拆穿。凌曜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真正的心理学专家面前，他那些看似精巧的伪装，简直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段忱停止了提问，他放下笔：“你的表演可以打六十分，足够骗过一般人，甚至骗过大部分训练有素的特工，但骗不过专业人员。”

凌曜有些挫败：“为什么？”

“因为你不懂‘人性’。”段忱站起身，踱步到凌曜身边，“你太专注于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和肢体语言，却忘了最重要的东西，动机。”

他弯下腰，与凌曜平视：“一个真正的嫌疑人，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背后都有明确的心理动机。像是恐惧、贪婪、愤怒、算计……这些情绪会渗透到他的每一个细胞里。而你只是在刻意伪装，太想让我看到你想表现的情绪，却没有真正成为那个让这些情绪有价值的人。”

两人的距离太近，凌曜甚至能透过眼镜片清晰地看见段忱根根分明的睫毛，他的心脏突然不受控制地加速。

“可我毕竟，不是演员。”凌曜一开口，声音竟有些微哑。

“但你是特工，”段忱直起身，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这个职业对于‘伪装’的需求，不亚于演员，演员通过演技换来的是名利，而特工，甚至可能会搭上性命。”

段忱的话确实很有道理，凌曜瞬间警醒，他皱了皱眉头：“我需要怎么做才能完美伪装？”

“需要你更深入地了解人性的方方面面。”段忱微笑道，“多接触各类人群就会好很多，你还年轻，没有太多经历也是正常，急不得。”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所有人：“这周我们将集中微表情和心理学之间的博弈演练，下周开始进行第三阶段训练，实战模拟，你们会分成两组，在模拟城市环境中进行对抗，祝大家好运。”

众人边讨论各自的分数，边慢慢离开了训练室。而凌曜却还坐在椅子上，看着段忱优雅离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这人真是……

处处是陷阱，步步是算计。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样的训练虽然打击得人心里憋屈，却也足够让他上瘾。

就像在攀登一座永远看不到顶峰的山，每一次觉得快要登顶了，抬起头却发现，还有更高的悬崖峭壁在等着你翻越。

而段忱，就是那遥不可及的顶峰上，最耀眼，最危险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