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陈桐本人。

“我？”陈桐指着自己，一脸疑惑，“为什么？”

凌曜站起身：“第一，在任务一开始前，是你主动提出建立干扰信号源的方案，这让我们把大部分通讯资源都交给了你掌控。”

“可那是为了任务，毕竟只有我能掌握这类技术。”陈桐争辩道。

凌曜没有理会，只继续说：“第二，在做任务二的时候，你说证人身上有追踪器，必须在五分钟内拆除。这个情报非常准确，但问题在于，之前的系统广播只说了证人的位置，没有提及任何追踪装置，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一点的？”

陈桐的脸色微沉：“是我监听了蓝队的通讯频道，我在安全屋的时候特意提前做了准备。”

“是吗？”凌曜转身面向她，“但根据我了解，蓝队使用的是一种高频加密通讯，以安全屋的设备配置，短时间内破解并获取有效信息的成功率不到百分之十。除非…蓝队有接应你的人。”

屋里一片沉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桐身上。

“可我……真的不是卧底！”陈桐皱着一张脸无奈地辩解。

“凌曜，你的怀疑有证据吗？”赵思敏问。

凌曜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型数据记录器：“这是我和齐旭铮在诊所为证人拆除追踪器时，顺便从诊所的监控系统中拷贝的数据。数据显示，在我们抵达诊所前三分钟，有一个外部终端访问了诊所的监控，访问终端的加密代码，我想，找技术人员核对一下就知道是不是和安全屋的设备吻合。另外，我们逃离诊所的时候特意绕了路，却还是差一点被郭长非堵到，要不是我临时改变路线，恐怕刚刚停机坪上发出的光束，就该是蓝色的了。”

还没等陈桐回应，齐旭铮突然插话道：“等等，凌曜，你为什么不怀疑我？我的疑点可比陈桐多得多。”

凌曜看了他一眼：“我确实怀疑过你，你的脚崴得很巧合，你对证人信息的了解也过于详细，在诊所时你拆除追踪器的动作熟练得不像是‘只学过基础’，而更像一个专业的医疗人员，尽管证人只是个仿真机器人，手术操作并不需要太过真实，但你还是有专业医生的姿态，所以我甚至怀疑了你原先的职业身份。”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正是这些明显的可疑点，让我排除了你的嫌疑。”

“什么意思？”旁边的李书宇完全被他说糊涂了。

“因为真的是太明显了。”凌曜解释道，“如果齐旭铮是卧底，以他在情报组的表现，绝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就像现在，他做的每一件可疑的事，都像是故意要引起我们的注意。”

他看向齐旭铮：“我猜你是在测试我，对吗？想看看我是不是那种会凭表象轻易下结论的人，也想看看，我是不是会将计就计黑你到底，这样一来你就能确定，我才是那个卧底。”

齐旭铮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看来我演得有点过，凌曜，你不是卧底，我确定了。”

安全屋的门就在这时被推开，段忱带着蓝队成员走了进来，他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优雅微笑，步履从容。

“十分精彩的分析，但只说对了一半。”

凌曜皱眉：“什么意思？”

段忱走到投影前，在屏幕上调出一份数据：“陈桐确实是红队的卧底，她在任务一中向蓝队泄露了你们的行动路线，还成功将密码信号传输给了蓝队。在任务二中，她伪造了追踪器的情报，试图引导你们进入蓝队的埋伏圈，诊所正门那里本来有六个守卫机器人在等着你们，却没料到你会突然改变路线。”

陈桐不再争辩，长叹一口气：“抱歉。”

“但是，”段忱话锋一转，看着凌曜笑了笑，“你还是算错了一步，其实齐旭铮，也是卧底。”

除了段忱和齐旭铮，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两个卧底？！”李书宇惊讶道。

“我说过每支队伍里都有卧底，”段忱微笑，“但没说只有一个。”

“红队的特殊之处在于，陈桐的任务是表面上的破坏和误导，而齐旭铮的任务，则是要在暗中协助陈桐的同时，于关键时刻露出‘破绽’，来测试你们的判断力，并且要掩护陈桐这个卧底。”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凌曜：“你的分析很敏锐，能看穿齐旭铮的表演是故意的，也找到了陈桐的证据。但你并没有意识到，这两个人原本就是一伙的。”

凌曜拳头慢慢握紧，他有些惊讶事实的真相，也不禁不佩服段忱的安排。他忽然想起那日在猫咖的时候，段忱跟他说的话，在情报学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是真的，也并不全是假的，就像现在，被自己拆穿的谎言，的确是虚假的，但在这虚假背后却又隐藏着真实，那一层薄雾下的真相才是需要探究的事实。

“现在，第三阶段训练正式结束。”段忱宣布，“红队完成任务一、二，找出卧底一名，综合评分A。蓝队完成任务一，阻止任务二失败，综合评分A-。至于每个人的评分细节，乔副组明天会发送到各位的系统终端，上面会有我对各位这阶段表现的综合评价。好，今天就到这里，各位早点回去休息。”

队员们陆续离开了地下模拟城市，这一天的模拟对抗，让每个人都深刻体会到了情报工作的复杂与残酷。

凌曜是最后一个走出场地的，他在走廊里叫住了前面的段忱。

“段指挥官。”

段忱停下脚步，转身看他，走廊的灯光让他那张精致的脸看起来更加深邃难测。

“你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了我今天会怎么判断？”凌曜问。

段忱笑了笑，推了下眼镜：“为什么会这么问？”

凌曜：“因为那天在咖啡馆你说的话。”

段忱挑挑眉：“看来你真的很聪明。”

凌曜轻声叹气：“指挥官，你是在夸我吗？”

“不然呢？”段忱歪了歪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其实我知道你一定会怀疑齐旭铮，也知道你会找到陈桐的证据。但我不确定的是，你会不会把线索串联在一起，从而看穿表象之下的另一层真相。现在看来，你的情报分析的确还差一些水平。”

“所以，这是一场针对我的测试？”

“在影渊，每时每刻都可能是测试，也都可能是针对你自己的，毕竟我说过，影渊的淘汰率是百分之七十。”段忱走近几步，那股冷冽的花香笼罩着凌曜的所有感官，“但这次你做得很好，并没大减分，只是还需要一些历练。”

说完这话，他的目光落在凌曜刚刚完成任务的时候，为了躲避守卫机器人，不小心在手背上留下的擦痕：“伤得重吗？”

“皮外伤而已。”凌曜甩了甩手，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段忱轻笑：“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这么复杂的测试吗？”

凌曜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多言。

“因为我看出，你有成为顶尖特工的潜力。”段忱说，“但这种潜力需要正确的引导，否则就会走向极端。你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细节，这是种天赋，但你也容易因此忽视更宏观的图景，所以我想让你明白，不要被眼前的真相迷惑了心智。”

走廊窗外，模拟城市的灯光正在逐盏熄灭，训练场开始进入休眠状态。在这明暗交替的光线中，段忱的脸一半在光下，一半在影里，有种说不出的奇妙。

“回去好好休息。”段忱拍拍他的肩，“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会叫你跟我一起出外勤。”

凌曜一愣：“外勤？”

“真正的任务，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似的模拟战场。”段忱微笑着转身朝前走去，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出好听的旋律，“在真实的世界中，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包括人性。”

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拐角，只留下凌曜独自站在走廊里沉思，手背上的擦伤微微刺疼，但更让凌曜在意的是心头那种奇异的感觉。

段忱是认可自己了？还是说……

窗外，最后一道模拟灯光熄灭，训练场完全浸入黑暗。

凌曜不禁在这暗影中陷入恍惚，那个带他走进这里的人，就像这黑暗中若隐若现的月色，清冷遥远，美丽危险。

让人忍不住去想，去疑，去探。

哪怕那光芒之下，往往会暗藏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