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这话，邓寻在一旁抱着胳膊咧嘴笑，眼神在段忱和凌曜之间打转：“我来总结一下啊，就是说，江洪源心里总有个小算盘噼里啪啦响，而凌曜这小子，是把你的指令当圣旨似的双手捧着。我理解的没错吧？”

“我没有！”凌曜猛地睁开眼，一下子坐直了身体，但因为动作太急，又一阵眩晕袭来，他微微晃了一下身子，不得不重新靠回沙发上，可嘴上还是强硬地反驳道，“服从上级命令不是影渊的基本要求吗！”

“是是是，基本要求，能看得出来，你《特工守则》背得挺熟的。”邓寻揶揄地笑着。

凌曜被堵得说不出话，脸颊升起一丝温热，他转头去看段忱，却瞥见对方还是低着头在分析报告上的数据，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话题讨论的中心与他无关。这种刻意的忽视，不知为何，使得凌曜心里更乱了几分，脑子里的闷痛加剧，太阳穴胀得生疼。

他实在是坐不住，“腾”地站起身，动作有些猛，眼前便又是一黑，他却倔强地没有皱一下眉头，只是冷冷地说道：“报告指挥官，我头疼，先回去休息了。”说完，他目不斜视地快步走向门口，脊背挺得笔直，带着一丝落荒而逃的意味。

江洪源摸了摸下巴：“这小子……脸皮还挺薄的，是不是不好意思了？”

邓寻转向段忱，不怀好意地笑着调侃：“人家小朋友对你可是交付得彻彻底底的，你可真行，又攻略了一个小迷弟。”

段忱没有接话，只淡淡地瞥了邓寻一眼，一脸事不关己的样子，只不过他捏着报告的手指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微微攥出了白印。

邓寻笑容收敛了些，语气里带着些许探究的意味：“诶，说真的，凌曜这种程度，在心理学上常见吗？”

段忱目光平静地看向实验室紧闭的门，缓缓开口道：“在深度催眠中，对施术者完全信任的数据确实没有占比很大，尤其还是这样的媒介催眠。”

对施术者的完全信任，能打开最高效的沟通渠道，但也意味着，施术者可以随时攻陷受试者的心理防线，这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

段忱将报告收进文件夹，动作斯文优雅，他转身背对着两人，声音依旧冷静自持：“信任，是情报工作的奢侈品，但同时，也是最致命的毒药。”

并未给邓寻和江洪源过多消化的时间，段忱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在实验室顶灯的照射下，眼镜片上的光影交界处反射出一片冷白的光，叫人无法看清他的眼神，便更加琢磨不透他的内心。

“数据暂时够用了，等我回去详细分析一下，尽快找出小雅的‘傀儡师’对她下达的指令词是什么。”

说完，他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实验室，路过影渊宿舍楼的时候，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眼二楼的某扇窗口。傍晚的夕阳在玻璃上映出橙红色的光，窗边似乎有个人影，在他抬起头的瞬间，忽悠一下，消失在暖阳之外，融入看不清的黑暗里。

段忱收回视线，脚步没停，却于那清冷俊朗的脸上，抿唇轻笑。

……

夜晚，影渊办公大楼A座303，段忱独自坐在办公桌前，紧紧盯着面前的三块电脑屏幕。他将眼镜摘下放在桌角，因长时间盯着屏幕，白眼球上布满了血丝，额角也在隐隐作痛。

桌面上摊开着许多散乱的资料，有八名死者的详细档案，社交媒体记录等等，每一份都被他用笔圈画得密密麻麻都是备注。旁边散落着几张写满公式关系图的草稿，有几张被揉成了团，凌乱地堆在那里。

左侧屏幕播放着小雅的直播录像，右侧则是分离出来的音频频谱图。段忱将播放速度调慢，眼神在小雅的脸和频谱图之间来回移动，还时不时对照着和凌曜江洪源的实验数据。

小雅抱着吉他，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今天收到一位朋友的来信，他说最近工作压力很大，常常失眠……”

段忱突然按下暂停，翻找着文件夹里的死者档案，刘中其，联邦土地管理局副局长，档案显示他近三个月内有两次就医记录，诊断为“焦虑症”，症状里第一项就是失眠。

这难道是巧合吗？段忱微微皱眉，继续播放视频，屏幕上的小雅开始读信，信的内容平平无奇，无非是抱怨工作压力、家庭琐事、对未来的迷茫之类的。段忱将音频导入声纹分析软件，果然，在那些看似随意的语气转折处，都隐藏着微弱的次声波脉冲。

“我常常在想，如果有一天能彻底放松，不用再面对这些烦心事，该多好……”小雅的声音十分轻柔，“有时候，深夜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城市绚烂的灯火，会突然觉得特别孤独……”

频谱图上，对应“彻底放松”、“不用再面对”、“特别孤独”这几个词的区域，次声波的强度明显增强。

段忱打开另一个窗口，调出刘中其的社交媒体记录。三个月前，刘中其在某平台发过一条状态：“连续失眠第七天，站在窗前看了一夜的城市灯火，突然觉得很累，仿佛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

这两段描述几乎一模一样，段忱靠着椅背，手指按压着酸胀的太阳穴，思考了片刻，觉得自己之前的推测没错，但方向上有细微偏差。小雅并没有在直播中说出明确的指令词，与他做的实验完全不同，那些直白的诱导词一个都没有出现。

她似乎只是在用灵魂与人共鸣，读一封看似普通的粉丝来信，用温柔的声音诉说着压力、孤独与疲惫。而直播前的目标观众，恰好正在经历这些情绪。那些嵌入音频的次声波便可以放大观众已有的负面情绪，降低心理防御，让他们更容易接受小雅话语中隐含的暗示。

“真正的安宁，其实离我们很近，”小雅说道，她的眼睛直视镜头，瞳孔在柔光下微微放大，“有时候只需要一点勇气，迈出那一步，就能获得永恒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