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忱平时总是游刃有余,优雅从容,好像什么事都难不倒他,什么烦恼都困不住他。但谁能想到,他也和自己一样,是个孤儿,是经历过孤独童年的人。
凌曜想起段忱面对危险时的冷静反应,想起他那神乎其技的枪法,想起他浑身是伤却还微笑的倔强,以及异于常人的胆识。
所有这些,竟突然有了合理的解释。
当纯真无邪被蹉跎岁月碾碎,留下的人,要么被生活打垮,要么就想办法把自己锤炼成钢骨铁胆,再去直面这了无生趣的世界。
而段忱,显然是后者。
凌曜心里涌上一股别样的情愫,有点酸,有点涩,还有点刺痒,像细密的针扎在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拨出时,带着血痕。
这时,段忱忽然转过身,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仿佛刚才那些话只是随口一提的闲事,与他毫不相干。
“这奖励,够分量吗?”
听了这话,有股怒气忽然直冲凌曜脑顶。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就是觉得,段忱这人为什么这样?!
为什么能把自己的痛处当作他人的奖励,为什么能做到这么轻描淡写,把自己的伤疤揭给别人看?他到底在想什么?!
凌曜抿着唇,没说话。
段忱挑了挑眉:“怎么了?不满意?”
凌曜还是不说话。
段忱走近几步,盯着他的脸,忽然笑了:“你这是什么表情?谁欠你钱了?”
凌曜却冷冷地对上他的视线,闷声说:“没人欠我钱。”
“那你这是?”
凌曜深呼吸,突然开口道:“我是五岁去的蓓英,是被警察从人贩子手里救出来的,他们找到我时,我正在被转卖去乡下的火车上。”
段忱一愣,不知凌曜为什么突然说这些,但也没打断他,继续听他滔滔不绝地说着:“我刚到蓓英的时候很害怕,以为是被卖到了那里,也以为洪院长是卖我的坏人,所以整天不说话,就躲在角落不敢亲近任何人。后来过了很久,我才渐渐适应了福利院的环境。”
凌曜叹了口气,继续道:“福利院的日子,说不清是好是坏,只是比独自一人的时候多一些玩伴,只是不再担忧冷暖而已,所以我不是很喜欢,但我也没有拒绝的能力。”
听凌曜絮絮叨叨这一大堆,段忱不禁疑惑:“你在跟我坦诚你的过去?”
“不全是。”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是想说……”凌曜抿了抿嘴,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好像下定决心似的直视着段忱的眼睛,“你不该把这件事当作奖励,你又凭什么觉得……我会想要……”
凭什么把你的晦暗时光伪装成繁花,像礼物一样捧给我,我根本不想要这带了血的红艳。
段忱歪着头笑了笑:“生气了?”
凌曜别开视线,盯着旁边的书架:“我也是从那里出来的,我知道那里的孩子在成长过程中要承受多少与同龄人不对等的压力,而你却像在讲一个笑话,把你的这段过往拿来给我消遣,我不需要这个奖励,你凭什么……”
他说不下去了,无数词汇从嘴边滑过,又被他生吞回去,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此刻的心境。
可是段忱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就笑了。
这次的笑跟平时不一样,既非优雅,也不撩人,而是一种从心底发出的笑意,因为他的眼睛也笑了。
“你在心疼我。”段忱一语中的,帮他找到了最贴切的形容词。
心疼?
凌曜脸一热,立马梗着脖子反驳:“别胡说!我只是觉得你这样很不对。”
段忱眼底含笑地盯着他,没说话。凌曜被他盯得越来越不自在,耳根都开始发烫。他想走,但又觉得就这么直接走了好像更奇怪,只好硬着头皮站在原地。
无视他的纠结,段忱轻轻靠坐在桌边,双手抱臂,声音轻柔地开口道:“好吧,就当我自作多情。那你说,想要什么奖励?”
凌曜:“……先欠着。”
段忱似乎心情很好:“你就不怕我赖账?”
“堂堂的影渊一级指挥官,还能赖我一个小特工的账?”
段忱被他彻底逗笑,转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行,那就先欠着,我同意。”
他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翻看,一边翻一边问凌曜:“还有事吗?”
“没有了。”
“那还站着干嘛?回去吧。”
凌曜“哦”了一声,转身往门口走,快到门口时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忽然喊了一声:
“段忱。”
办公桌后的人猛地抬起头,愣住了,这是他第二次听凌曜直呼自己的全名,感觉……有些特别。这孩子,哪根筋搭错了?
本以为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但等了好一会儿,却只听到两个字:“晚安。”
段忱略显疑惑地眨眨眼睛,很快就恢复了往常那淡雅的微笑:“晚安。”
回到宿舍的凌曜,脑子里乱极了,他似乎想了很多,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清楚。只有一个念头特别清晰,久久不散,那就是……
段忱竟也是孤儿。
他竟跟自己一样。
一股莫名的亲切感油然而生。
自己刚到福利院那会儿最害怕孤独,不敢与人亲近,不敢轻信他人,因为他觉得,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早晚有一天会失去,所以宁愿将自己关在囚笼之中。
那时候他不懂,后来长大才明白,一个人的成长过程中,有人陪伴,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
段忱也在那里待了九年,这九年中,不知他是否也和自己一样,渴望有人陪伴。
想到这些,凌曜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但段忱不需要同情,他也并非同情,所以,他不得不承认段忱说的没错,思来想去,他只能把心里这一份难耐的悸动归结为……心疼二字。
他揉搓着脸颊,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里,他好像又回到了蓓英,院里有孩子在嬉闹着、欢笑着,他看见一个小男孩坐在角落里,不吵不闹,只是低着头。
凌曜走过去,蹲下来,想问他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抬起头,是一张干净得过分漂亮的脸,只是脸上没有表情。
他忽然认出那是谁了。
是段忱。
小小的段忱向他伸出手,嘴角挂着甜甜的笑:“你能陪我一起玩吗?”
凌曜也伸出手,想要拉住段忱,可就在指尖触碰的一瞬间,他醒了。
仰头望着天花板上的顶灯,心里空落落的。
凌曜深吸一口气,不由得感慨着,看来那些属于他的过往,是自己注定无法参与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