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周五傍晚。
办公楼的人差不多都下班了,只有一个保洁阿姨在拖地,走廊里安静得很,凌曜站在303办公室门口深呼吸,然后敲了敲门。
“请进。”
他推门进去,段忱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翻看一份文件。见他进来,段忱合上文件,向后靠着椅背,上下打量着他。
五天没见,凌曜肉眼可见的憔悴了许多,眼圈微青,下巴上冒出了胡茬,像是去哪里历劫回来似的。
段忱问:“几天没睡了?”
凌曜仰着头,一脸平静:“睡了。”
“睡了多久?”
“……每天三四个小时吧。”
段忱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晦暗不明,过了一会儿,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凌曜没坐,反而站得更挺拔,腰杆笔直:“指挥官,可以开始了吗?”
段忱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椅子扶手,悠然自得:“这么着急?”
“你不是说五天后检验成果。”
段忱笑着从凌曜手里接过那本厚厚的译文,随意翻了几页,然后抬头看着他:“再给你一次机会,现在放弃的话,还来得及。”
凌曜摇摇头:“开始吧。”
“这么有自信?”
“只是想试一次。”
段忱盯着他那双眼睛,灯光下显得格外黑亮,眼底漫着血丝,但眼神却很坚定。
他收回视线,把书放到一边,从桌上拿起一张白纸,又从笔筒里抽了支笔。
“测试很简单。”段忱说,“用Secreto来翻译一句话,写对了就算过关。”
凌曜点点头,等着他出题目,只见段忱在纸上写了一串字符,看起来杂乱无章毫无规律,写完之后他把纸笔推到凌曜面前,嘴角微微上扬,露出好看的笑容:“请。”
凌曜接过纸笔开始演算,笔尖在纸上沙沙划过,留下一串串字符。偶尔他会停一下,皱皱眉,好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又继续往下写。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凌曜放下笔,盯着纸上他翻译出来的话发愣,因为这句话太普通了,普通到甚至不像是一道测试题,他原本以为段忱会让他翻译一句情报相关的内容,可谁知……
段忱拿回那张纸,上面是一大堆复杂的字符,英文、数字、特殊符号混在一起,密密麻麻排了好几行,都是凌曜的演算过程。顺着看下去,最下面一行,是凌曜翻译出来的“密文”:
“夜幕降临时,街角第三盏灯会准时亮起。”
办公室里安静得很,凌曜盯着段忱的脸,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些不寻常的情绪,但却什么都没有。过了一会儿,段忱抬起头,眼神复杂的看着他:
“只用了五天,你就找到了Secreto的隐藏规律?”
他出题目的时候,故意将一段隐藏串码混在里面,没想到却被凌曜成功破解。
凌曜眨眨眼:“这也不是很难,指挥官,我答对了吗?”
段忱没有说话,笔杆在修长的指尖随意转动着,灵巧随性。
江洪源背了两年,到现在只掌握到二段;邓寻背了一年半,勉强能看懂三段。而这个家伙只用了五天,居然能把Secreto的隐藏规律找出来,并完成了密文翻译。
段忱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凌曜会被选进影渊,恐怕不只是因为他“读脸”的特殊技能。
凌曜见他一直不说话,心里没底,忍不住又问:“我答错了吗?”
段忱回过神,嘴角弯起好看的弧度:“没有,全对。”
凌曜松了口气,肩膀终于稍稍塌下一些,但很快又挺直了背。
段忱忍不住笑了:“你已经通过了测试,别紧张,放轻松。”
凌曜好奇地问:“指挥官,题目是什么意思?”
段忱:“有什么问题吗?”
凌曜:“我还以为你会让我翻译什么难懂的情报。”
段忱问:“这句话你懂吗?”
凌曜又看了眼纸上的译文,“夜幕降临时,街角第三盏灯会准时亮起”,字面意思他自然懂,但是作为考题,他就不太懂了,所以如实地摇摇头。
段忱淡淡一笑:“既然你不懂,那它怎么不算是难懂的情报呢?”
指尖旋转的的笔停了下来,段忱略显正色地说道:“在情报学的世界里,一句看似平常的话,往往有可能是最重要的情报。年轻人,切莫轻敌。”
凌曜难得没有因段忱以老者的姿态喊他“年轻人”而反驳,反而往前凑了凑,眼睛亮亮地看着他:“指挥官,你之前说过,通过测试会有奖励。”
段忱挑眉:“记这么清楚?”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凌曜脱口而出之后,自己先愣了,忽然觉得这话好像哪里不太对,但覆水难收,只好低头摸了摸鼻尖,有些尴尬地支吾着,“所以……奖励是什么?”
段忱仰头看着他,沉了一会儿开口道:“你不是一直好奇,我为什么认识蓓英的洪院长吗?”
凌曜一怔,段忱却微微一笑,说:“我告诉你答案。”
凌曜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但他没出声,只是静静等着他继续。
段忱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沉的天色,夕阳的余晖为他的身影披上柔暖的霞光,干净纯粹。
“我也是在蓓英长大的。”他说。
凌曜一下子就怔住了,屋里安静得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满脸疑问地看着窗边的人,只见段忱没有回头,依旧望着远方归于深蓝的天空,语气平淡地说:“我三岁被送进蓓英,十二岁离开。洪院长是我生命中第一个长辈,也是我最感激的人之一。”
凌曜很是惊讶,他想起那天在福利院门口,洪胜毅看见段忱时那一脸慈祥的笑容,还有那句“七八年没见了”。
原来是这样。
“那你……十二岁之后呢?”凌曜问道。
段忱说:“十二岁我被人收养,离开了蓓英,直到大学毕业那年,我才在研究生毕业典礼上再次见到洪院长,至今已经八年多了。”
凌曜微微皱眉,努力消化了一下这些信息,然后又问道:“之前……怎么没听你讲过?”
段忱忽然笑了:“怎么?我没调查你的档案,你反而想研究上级的档案了?”
“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凌曜抿了抿唇,不知该说什么。
段忱却似乎并不在意,淡笑道:“没关系,你可以对我产生好奇和疑问,我不介意。”
尽管段忱对自己的过往表现得毫不在意,甚至可以说是侃侃而谈,但凌曜的眉心却越皱越紧。
他自己就是在福利院长大的,他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地方。没有父母,没有家人,所谓的亲情,只是一群同样无亲无靠的孩子们的陪伴,还有充满怜悯心的老师给予的关爱。
他知道,从这样的地方出来的孩子,心里都有一处隐秘的伤口,不管过了多少年月,那道伤口也会随时间推移而深埋骨肉,永远都治不好,也忘不掉。
但是段忱……
凌曜看着窗前的背影,忽然心里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