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很长，也很黑，头顶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忽明忽暗的，像随时都会熄灭。两边是冰冷的金属墙壁，地上铺着墨绿色的橡胶垫，脚步落在上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七岁的孩子赤着脚走在那条长廊上，脚底冰凉，凉到了心里。

洪院长带着几个老师去邻市参加会议，临走前洪院长摸着他的头说：“小曜乖，回来给你带五彩糖。”

他点点头，目送洪院长的背影消失在福利院的大门口。

晚上睡不着，他趴在窗台上数星星，数到第一百二十三颗的时候，忽然听见楼下传来许多凌乱的脚步声。

他以为是洪院长提前回来了，激动得光着脚跑下楼，刚到二楼拐角，就看见福利院的门大敞着，几个穿黑衣服的人站在门口，逆着凄冷的月光，根本看不清他们的脸。

还没反应过来时，他就被一只手从身后捂住了嘴。

那只手很大，带着一股刺鼻的烟味，他被人拦腰抱起来，挣扎的时候踢翻了走廊的花盆，泥土洒了一地。

他看见保育员妈妈从值班室冲出来，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被另一个人穿黑衣服的人按在地上。

“别出声！”抱着他的人在他耳边低声威胁道：“不然就杀了她！”

七岁的孩子一动都不敢动，吓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因为他想保护保育员妈妈。

院子里停着一辆面包车，车门敞开，里面黑得不见光，像一张巨大的嘴，在夜色中吞噬掉所有的色彩。车里已经坐了好几个孩子，有的在哭，有的在闹，有的呆呆地坐着，甚至还没弄清眼前的状况。

小小的他也被塞进车里，摔在硬邦邦的座椅上，车门关闭，隔绝了最后的一抹月光。他只听见身边有孩子在小声地抽泣，还有人在不停地叫“妈妈”。

他蜷缩在角落，透过窗缝看见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后退，变得越来越稀疏，最后逐渐化为一片漆黑。

不知过了多久，车门终于再次打开。

刺眼的白光瞬间涌进来，他不禁眯起眼睛，却在下一秒被人拽着胳膊拖下车。眼前是一座很大的建筑，灰黑色的外墙，但却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他跟所有孩子一样被推着往前走，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有小小的玻璃窗，从里面透出幽蓝色的光。

他被关进其中一扇门，里面是一个小房间，四周是透明的玻璃墙壁，像巨大的玻璃盒子。门在身后关上，发出“咔嗒”一声，瞬间隔绝掉外界的一切声音，简直安静得令人窒息。

他害怕极了，蜷缩身体躲在角落，地面是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仿佛能冻到骨头里。他抱着膝盖低着头，显得无助又可怜。只能看着外面那些穿白大褂的人走来走去，手里拿着记录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个个毫无情感的机器人。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打开门，把一支针剂推进他的胳膊。里面的液体很凉，推进去的时候整条手臂都是麻的，但他总是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因为他发现，那些哭得最大声的孩子，打针的次数往往会更多。

每天玻璃盒子外都有一些穿着白大褂的人走来走去，手里拿着纸笔不知在记录着什么，脸上依旧面无表情。

他想逃，却根本逃不出去，被人抓到后就会挨打，或者在身上扎更多的针剂。他曾亲眼看到一个孩子，就因为试图逃跑，被绑在柱子上整整两天。所以，他更加不敢逃，每天数着日子度过，却也不清楚到底过了多少天，因为每次睁开眼睛，门外都是一样的冷光，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有时会有嗡嗡的低频声从隔壁传过来，震得他心脏都在发颤；有时却是高频的嘶鸣，像针尖扎进耳膜，酸痒刺痛；有时候是甜腻的气味，从通风口飘进来，闻久了会觉得头晕恶心。

每次这些声音和气味出现的时候，他的身体就会不受控制地发抖，心脏跳得极快，好像要从心口蹦出来一样。

身边的孩子一个一个地消失，越来越少，他眼睁睁看着和自己一起被抓进来的小伙伴们，有的在睡梦中被白大褂带走，有的突然失去意识，脸色青白得可怕，然后被人抬出房间，经过那狭长的走廊，之后再也看不见了。

隔壁房间的小男孩比自己大一岁，叫小海，总喜欢趴在玻璃墙壁上冲他做鬼脸。有一天小海被打了一针粉红色的针剂，全身忽然开始抽搐，嘴里吐出白色的泡沫，眼睛翻上去，露出吓人的眼白。

几个白大褂冲进来，把他从舱体里拖出去，经过他的房间门口时，小海的头歪歪斜斜得耷拉着，脸色铁青，没有丝毫血色。

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小海了。也是从那天开始他才知道，原来人死之后，尸体是会变成青灰色的，像一个铁皮做的人偶，毫无生气。

他开始害怕，害怕打针，害怕那些奇怪的声音和气味，也害怕睡觉，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睡着之后，还能不能再醒过来。

玻璃房子一个一个地空掉，那些孩子再也没有回来，里面有他的玩伴、朋友，但却就这样突然从这个世界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他想，也许只有死了，才能离开这个地方。可是他不想死，他不想变成铁皮做的尸体，他还没有等到洪院长给他带的五彩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