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忱选的地方是影渊总局后山的一处瞭望台，是个废弃的观测平台，前些年用来监测周边空域的，后来设备迁走，只剩下一间水泥小屋和门前一大片平台。平台上长满了野草，周围栏杆锈迹斑斑，站在栏杆边能看到整个影渊，训练场的灯还亮着，跑道微缩成一条细长的光带。

“你怎么发现这地方的？”凌曜跟在段忱身后踩着碎石路往上走，脚下“嘎吱嘎吱”的响。

“以前睡不着的时候总会出去闲逛，无意中发现，就经常在这里坐一夜。”段忱走在前头，步伐轻慢，他说，“这上面安静。”

确实安静，越往上走，越能远离城市的喧嚣，灯光、人潮，全都被夜色吞噬，只剩下清冷的风，吹散了纷纷扰扰的烦忧。

平台上有一块大约两三平米见方的水泥台子，段忱走过去，用手轻轻拂过水泥台，却沾了一手的灰，他拍了拍手掌，抬起头四下张望，想找个什么东西来垫着，凌曜见状，脱下自己的外套铺在了水泥台子上。

段忱笑了：“这么不讲究？”

凌曜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讲究又不能当饭吃。”

段忱坐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熟悉，安心。

段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过去，凌曜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温温的茶，带着一点菊花的清苦和特殊的微甜。

“罗汉果菊花枸杞茶。”段忱说，“我记得上次你说好喝。”

那是去柏明司镇的路上，开着车的凌曜意外被投喂，随口说了一句“挺好喝的”，没想到他却记住了。

凌曜把杯子拧好盖子递回去，笑着说：“是想先给我润润喉吗？指挥官考虑得真周到。”

段忱接过来放在一旁：“你不是说，故事有点长？”

凌曜的手指微微蜷缩着，夜风凉飕飕的，灌进领口，令他不禁打了个寒颤，他点点头：“嗯，是很长，我想想看，要从哪儿讲起呢。”

段忱没催促，就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的灯光，过了很久，才听见身边的人娓娓道来：

“我七岁那年，有一天，洪院长带着老师们去邻市开会，那天晚上，有人闯进了福利院。”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段忱将呼吸放缓，安静地听着。

“那些人穿着黑色的衣服，开着辆白色面包车，我被一个人从背后捂住嘴，他威胁我不许叫，不然就杀了保育员妈妈，我害怕极了，一声都不敢吭，只能被那个人抱上车。”

段忱默默攥紧了手心，面色微沉。

“我们一群孩子被塞进车里，车子开了很久，来到郊外的一栋楼，那栋楼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大铁门，走廊上的墙壁是铁皮做的，很凉，很冷。我们被关进一个个玻璃房子，换上统一的白色袍子。”

“每天都会有人来给我们打针，胳膊、大腿、后背，甚至是脖子。那些针剂不一样，有的凉，有的热，刚打进去什么感觉都没有，但过一会儿就会开始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就像从柏明司镇的别墅带出来的硬盘上，那些被注射了针剂的女孩儿们一样。”

“耳边时常传来嗡嗡的声响，时高时低，像针扎破耳膜，刺痛得连头皮都会发麻，震得心脏都在颤。有时还会有气味飘散进玻璃房子，甜腻腻的，闻久了会头晕，会想吐。”

说到这儿，凌曜稍作停顿，仰起头看着深黑色的夜空。

“我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只知道身边的人越来越少，许多小伙伴们都在注射了针剂之后，抽搐了一阵就再也不动了。每当这时，那些人就会把他们拖走，经过玻璃房子的门口，经过那冰冷悠长的走廊，将他们拖到一个未知的地方。经过我门前时，我看见他们的头是歪着的，脸是青灰色的，有的眼睛还睁得老大，但眼里却看不到任何光亮，那是一种死寂，挺吓人的。”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却如水中泛起的涟漪，有着不堪一击的脆弱。

“我以前不知道人死了之后会是什么样子，从那以后我知道了，人死了，会变得和铁皮做的机器人一样，皮肤是灰色的，没有温度，不会动，也不会再冲你笑，明明上一秒还是朝夕相处多年的小伙伴，下一秒却天人永隔，那双眼睛再也看不到我，也不再有光亮。”

段忱转头看向凌曜，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见他的手指攥着衣服下摆的布料，越来越紧。而段忱却觉得，他手里攥着的似乎不仅仅是衣摆，还有自己胸膛里那颗跳动的炙热。

“后来我开始害怕睡觉，怕睡着了就再也醒不过来，怕皮肤也会和他们一样变成那种青灰的颜色。走廊上的灯一直亮着，惨白惨白的，很像医院的太平间，我甚至以为，我早晚也会死在那里，毕竟那时的我，和死亡只有一扇门之隔。”

凌曜看着山下的灯光，影渊的灯是暖色的，一簇一簇聚拢散开，像地上的星，他长舒一口气，继续道：

“后来，突然有一天，所有的灯都灭了，楼里应该是断电了，玻璃房子上的电子锁也失了效。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见走廊尽头那扇铁门开了一条缝，有光透进来，是暖暖的太阳光。”

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瞬，很快又落下。

“所有人开始发了疯似的往外跑，没有鞋袜，脚被划破，腿上全是血口子，但谁都不敢停下，我浑身没力气，摔倒了好几次，以为自己跑不掉了，但这时忽然有人拉住我的手，拽着我拼命向前跑。”

他转头看向段忱，眼里酝酿着复杂的情绪。

“是陈西越。”他说，“我就这样被他拽着一直跑，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后来被巡警发现，这才得救。”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害怕尸体，不是因为怕死，而是怕看到人的脸变成青灰色，像没有温度的铁皮，因为这总会让我想起儿时的小伙伴们被拖出去的样子，想起那些玻璃房子，想起那惨白的灯和冰冷的墙。”

凌曜的声音很轻，说到这儿，他苦笑着低下头：“我知道这毛病挺可笑的，一个特工，怕见尸体，说出去能被人笑掉大牙。所以我会尽力想办法克服，指挥官不能因为这个原因扣我考核的分数吧。”

段忱这才明白，为什么当初在使馆的冷柜前，凌曜会那么惧惮里面的尸体，没想到，竟然是这个原因。

这会儿凌曜还有心情调侃自己，但段忱却一直没出声，就那么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的侧脸，过了很久，见凌曜不说话了，他才轻声开口道：“你恨他们吗？”

“谁？”

“那栋房子里的人，还有……幕后的主使者。”

凌曜冷笑道：“恨有什么用，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后来警方立案侦查，只查到那栋楼与‘Black’有关，是他们在用小孩子做一项药物试验，但回去搜查的时候，那栋房子早已人去楼空，里面的设备也不见了踪影，查了几年，半点线索都没有，你叫我恨谁去？就算我现在进了影渊，Black的核心人物我也是一个都没见过，每次行动也只能抓些小喽喽，暂且算是替那些死去的小伙伴们报仇了吧。”

月光照在脸上，把他的眼睛映得像两颗玻璃珠子，透着水光。段忱盯着他的脸，不发一言。凌曜终于注意到他的视线，转过头，疑惑地喊了一声：“指挥官？”

段忱没应，还是出神地看着他，凌曜有点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吗？”

段忱这才收回视线，轻轻摇了摇头。

“凌曜。”

“嗯？”

段忱长长地叹了口气：“对不起。”

凌曜一怔：“怎么了？好好的道什么歉？”

段忱微低着头，盯着脚下自己的影子，被树影重叠，张牙舞爪，像一只狰狞的怪兽。

“……没什么，”他说，“只是……这么多年没能铲除Black，所以……有些抱歉。”

谁知凌曜却笑了：“你没事吧？虽然影渊的主要任务就是对抗Black，但你只是个指挥官，又不是救世主，这有什么可抱歉的？”

段忱没接话，沉默地看着山下的夜色，眼里流淌着灰暗的光影。胸口像压着沉甸甸的石墙，堵在那里，连呼吸都不再顺畅。段忱却强忍着不适，对凌曜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有的时候，我倒真的想成为救世主，可惜我只是个普通人，没有超能力，是不可能拯救苍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