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都没再说话,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把草丛吹得沙沙响。
凌曜试图理解段忱这番莫明其妙的话,但还是失败了,毕竟从刚认识的时候他就知道,段忱整个人都是深邃难辨的谜题,他的话听不懂也是正常。
于是凌曜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提起超能力,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有现在这种‘读脸辨言’的能力吗?”
段忱疑惑地看着他,凌曜却在他这疑问的目光中,拉起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脸颊上。
“你使劲掐一下我的脸。”他说。
段忱的指尖轻触他的皮肤,是柔软的,温热的,摸起来还有些细小的胡茬。他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轻轻捏了下他嘴角的软肉,凌曜却静静地看着他:“你没用力吧?”
段忱不明白他的意思,还没来得及问,只见他把段忱的手翻过来,指尖朝上,然后握住他的手指,用自己的力气让他使劲掐自己的脸,皮肤瞬间被掐出一道红印,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依旧面色平静地看着段忱,问:“你感觉到了吗?”
段忱点点头。
“可我什么都感觉不到。”凌曜说,“那次实验之后,我的脸就没什么知觉了。我只能感觉到你的手很凉,看见你的手指在动,但我感受不到你用的力度,我的整张脸就像是死掉了一样,哪怕我做出多么夸张的表情,我也感受不到肌肉的张力。”
段忱的手僵在那里,他瞳孔骤缩,脑海中忽然想起,曾在一份加密档案上看到过一句话:面部肌肉感知能力异常,疑似由感官过敏导致的神经性疼痛障碍。
他的心高高悬起,心脏砰砰直跳,忽然有些害怕,一种莫名的恐惧直窜脑顶,令他不由得微微发抖。但凌曜似乎并没注意到他的反应,依旧面色淡然地说着:“其实也不是完全没知觉,就是不太敏感,痛觉神经也不敏锐,有时候甚至连轻微划伤都不知道。”
他松开段忱的手,看着他因惊讶而瞪大的眼睛,弯起嘴角淡淡一笑,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一样继续说:“一开始特别不习惯,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是冷冷的面无表情,小时候还经常脸上带着伤口,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划到的,但后来渐渐习惯了,也就好些了。”
“也正是从那时起,我就开始喜欢观察别人的脸,看他们笑的时候眼角会皱,他们哭的时候嘴角会抖,生气的时候眉毛会往中间挤。看得多了,就知道每个表情对应的情绪,后来慢慢发现,人们在说话的时候,脸上的肌肉颤动的频率,比做表情的时候还要丰富,只是动得非常细微,通常会被忽视,但我却能很轻松地辨认出来。久而久之,我便可以通过观察他们脸部肌肉的移动规律,来猜测他们说话的内容。”
月光把他嘴角那抹苦笑照得更加凄冷,也冷进了段忱的心里,寒气蔓延至全身上下每个角落,几乎快要将他冻僵。
“所以我会读唇语,不是因为天赋,而是因为生活的变故带来的被动技能。但话说回来,现在想想看,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因祸得福呢?”
凌曜这样轻描淡写的叙述,字字落在段忱心里,都像带着火花的陨石,在他心上烧出一个个焦黑的洞。
其实对于凌曜儿时的那段经历,段忱是知道个大概的,上次在家里特意催眠凌曜,就已经问出了他曾经参与过那些惨无人道的实验,也问出了陈西越和他有相同的经历,所以段忱算是有些心理准备。只是今天听凌曜亲口讲述那些细节,让他颇为揪心。
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的“读脸”能力竟也来源于此,而那份加密档案上记录的“受试者07号”,竟然真的是他。之前不是没有过此类猜想,可当真相得到验证的时候,段忱发现,自己还是有些承受不住的。
为什么会是他呢……
为什么,就偏偏是他呢……
夜色渐沉,山下的影渊总局像一艘行驶在黑夜里的幽灵船,挂着星星点点的灯火,寂静地漂浮在幽暗深邃的海面。
段忱想起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男孩,抱着膝盖,眼睛亮得就像寒潭里的琉璃。
原来,那是凌曜。
他起初以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实验,以为那些孩子是招募来的志愿者,会得到妥善的照顾。
也以为,那个人和自己说的都是真的。
但最终,纯白的天真还是被黑暗的现实打败。
现在那个男孩就坐在他旁边,平静地跟他讲述那些无光的日子,讲那些再也没有回来的孩子,讲他是怎么失去脸上的知觉,怎么学会用眼睛去看这个世界。男孩气定神闲,甚至还能笑出声,说一句“恨有什么用呢”。
胸腔里跳动着滚烫的澎湃,段忱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沉默地坐着,四肢僵硬,面色暗淡,就像凌曜害怕的那些铁皮做的机器人一样。
“指挥官?”凌曜叫了他一声,但段忱却没有反应,冷着脸看着山下的灯火,不知在想些什么。
凌曜没办法,只好提高音量又喊了一句:“段忱!”
被叫的这才回了神,转过头,怔怔地看着凌曜。
“你怎么了?从刚才就怪怪的。”凌曜问,“是不是……心疼我啊?”
凌曜挑挑眉,贱兮兮地问出这一句,本以为终于可以成功调戏段忱一次,却没想到,眼前的人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郑重其事地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嗯。”
这倒把凌曜搞懵了。
段忱盯着他的眼睛,然后伸出手,在凌曜头上轻轻一拍,力道不重,但凌曜还是夸张地捂着头:“干嘛啊?我是面部肌肉不敏感,又不是脑袋不知道疼,你理解错了吧?”
段忱嘴角微微上扬:“没理解错,我只是想……安慰一下你,可以吗?”
凌曜一怔,随即把他的手拨开:“那也别摸头,我又不是小孩儿。”
段忱微笑着收回手,却将右手默默藏到袖子里,匿起手心上那些,因用力攥拳而被指尖刻出的点点血痕。
气氛渐渐缓和,凌曜也放松了一些,他叹了口气,看着远方的星河:“我之所以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博取你的同情,而是突然想到,如果我在那场实验中失去了面部肌肉的感知能力,那么有没有可能,陈西越也在那场实验里失去了什么。你说你在审讯的时候,不能通过微表情发现他的破绽,这说不定,就和当年的事有关。”
其实,在段忱通过催眠确认陈西越也是当年的受害者之一时,他就基本肯定了这一猜测,没想到,凌曜竟和他想一起去了。更没想到的是,凌曜为了帮自己分析案情,获得真相,竟然愿意把血淋淋的伤口亲手揭开给他看。
那些赤红刺目的血肉,绽放在清冷的月色之下,却更加衬出自己的阴暗与肮脏,真讽刺啊。
“有这个可能。”段忱叹了口气,“你是不是也想说,陈西越或许只是因那场实验而丧失了正常人对于微表情的应激反应,所以,他可能不是想要故意隐瞒什么,才会表现得如此反常?”
段忱知道,凌曜应该是不能接受自己儿时的玩伴是个犯罪嫌疑人,正想着该怎么委婉地安抚他,谁知凌曜却笑着摇摇头,眼睛亮亮地盯着他说:“别把你的搭档想得这么脆弱,我虽然是他的朋友,但我现在也是影渊的一份子,记不记得我很早之前就说过,不管怎样,我都会站你这边。”
凌曜的眼睛里映出山下的那些灯光,澄澈透亮,段忱瞬间觉得呼吸都凝滞住了。
这句话看似轻飘飘,像一片从树上落下的叶子,打着转往下坠。他以为自己能接住,但叶子落在手心,却比他想象中要重得多,沉甸甸的,压得他手疼,心也疼。
不敢握紧,怕稍一用力就会将叶片捏碎,也不敢掉以轻心,怕晚来的夜风将好不容易接住的叶子再次吹散。
就这样,纠结着,忐忑着,小心翼翼,若即若离。
他忽然感到庆幸,幸好,在阳光明媚的那个早上,他偷偷拉下了隐蔽在围墙后的总闸开关。那天,是他十七岁的生日,他选择给自己一份最特殊的礼物。
真的,幸好。
段忱望着面前的人赤诚明亮的眼睛,心跳失速,努力压抑着内心的不安和悸动,试探着问:“无论……什么时候吗?”
凌曜一怔,眨了眨眼睛笑了:“当然,无论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