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带陈西越回警局的路上，车子刚拐出巷口，汇入主路，一辆银白色的跑车从路口经过，车身的线条在路灯下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引擎声低沉，在深夜里格外明显。

那辆车段忱认识，连车牌号他都倒背如流，手指不由得紧握方向盘，脸色稍沉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

凌曜没注意到他的情绪变化，此刻正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车子开到警局门口，周陆游已经等在那里了。凌曜先下车，拉开后座的门，将一路上都没说话的陈西越拉下车，交给周陆游。

抬头看见周陆游额角的纱布，问道：“学长受伤了？”

周陆游将陈西越交给身后的警员，笑笑说：“没事，不小心磕了一下。”

凌曜点点头，看着陈西越即将被警员们带进大楼的背影，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喊了一声：“陈西越！”

被铐住双手的人站住脚步，慢慢回过头，他望着凌曜的眼睛，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一个苦笑：“要和我道别了吗？”

凌曜抿抿唇：“我是想和你说声谢谢，虽然……迟了十几年。”

陈西越眼里闪烁着一丝微弱的光，转瞬即逝，他低下头沉默了许久，最终只轻叹一声：“凌曜，保重。”

周陆游和他们点头示意，也跟在后面一起进了警局大楼。凌曜站在原地，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心里翻涌着复杂忧伤的情绪。

“凌曜。”段忱在身后叫他。

他回过神，转头看向身后的人：“怎么了？”

段忱走过来问：“你……没事吧？”

凌曜微笑着摇摇头：“没事，今天立了功，我还挺开心的。”

段忱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发现他似乎没有说谎，也就放了心。

“那就好，今晚我得回趟家，”段忱说，“你自己回影渊吧。”

凌曜一愣：“现在？”

“嗯，有点事。”段忱语气平静，淡淡地说，“你打车回去，车费影渊报销。”

凌曜看着段忱那张和寻常无异的脸，点点头：“好，你路上小心。”

“嗯。”

段忱目送凌曜上了一辆出租车，消失在路口转角，这才转身坐进自己的车里。

他发动车子，没有回家，而是掉了个头，重新驶向刚才经过的那个十字路口。脸色阴沉，眼里似乎蕴含着熊熊的怒火。

车子开出主城区，路上的车辆也越来越少，路灯也变得稀疏昏暗。段忱把车速提上来，引擎发出轰鸣声，眼神扫过两侧的道路，终于，在一段人烟稀少的路上，他看见了刚刚那辆银白色的跑车，它正悠哉悠哉地往前开着。

段忱于是踩下油门，车子猛地蹿出去，将两车的距离迅速缩短。那辆跑车很明显是发现了他在跟着，也忽然加速，车身像一支离弦的箭，狂奔在空旷的道路上。

段忱皱起眉头，油门几乎踩到底，也握紧了方向盘，两辆车一前一后冲上一条还没开通的新路，路面上的车道线都没画，宽阔平坦，两旁是黑漆漆的荒地，没有路灯，只能靠车灯劈开眼前的黑暗。

跑车的速度很快，过弯也不减速，轮胎抓地的声音尖锐刺耳。段忱也不慢，他咬得很紧，将两车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不过十米的位置。

跑车的车身左右摇摆，像一条在水里乱窜的鱼，似乎想甩开他。但段忱也不是好糊弄的，转弯的时候卡住内线，不让对方有任何拉开距离的机会。

前方忽然出现一个急弯，路肩上堆着没清理完的碎石，反光锥歪歪扭扭地摆了一排。跑车稍稍减速，轮胎在路面上划出一道青烟，几乎是贴着那排反光锥蹭过去的。段忱跟在后面抓住这个机会，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头猛地从两个反光锥中间冲出来，两辆车几乎并排。

跑车的车窗是全黑的，看不见里面的人，但段忱似乎能感觉出一道视线，透过那层漆黑的玻璃，正在盯着自己。

前方匝道的路还没修完，路面突然收窄，只剩一个车道的宽度。段忱方向盘往右猛打一把，跑车被迫右移，轮胎碾上路肩，溅起一片碎石。段忱趁机再踩油门，超过跑车一个车身的距离，猛地右转，车尾一甩，整辆车横在了跑车前面。

紧急刹车的声音，尖锐得快要刺破耳膜，轮胎在崭新的路面上拖出两道长长的黑印，银白色的跑车在距离段忱不到半米的地方，惊险的停住了。夜风吹过，一股橡胶的糊味混着尾气的味道，久久散不开。

段忱推门下车，脚步很重，眼里带着怒火，脸色冷得可怕。他走到跑车旁，拉开车门，一把揪住里面那人的衣领，猛地把人从驾驶座里拽了出来。高高瘦瘦的人被他拽得踉跄了几步，后腰撞在车门上，发出一声闷哼。

是黎柯。

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丝绒衬衫的领口被段忱揪得皱成一团，但脸上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嘴角挂着笑，一开口，声音懒洋洋的：

“段指挥官，大半夜的，想和我飙车啊？”

段忱没有松手，攥着衣领的指节泛白，眉心越皱越紧，他盯着面前的人，压低声音说：“是你放走的陈西越。”

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黎柯歪头看他，笑意挂在嘴角，眼睛也亮亮的：“凭什么说是我？”

段忱眼里的怒火渐盛：“你自己清楚！”

黎柯不说话了，他盯着段忱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抬起手，将段忱攥着自己衣领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侍弄养在瓶中的花草一样细致。

“手劲儿真不小，”他低头看了一眼被揪皱的衬衫领子，砸了咂舌，“哎，这件衣服挺贵的呢。”

段忱攥紧了拳，手臂的青筋从手背一直延伸到小臂，看着黎柯那张什么满不在乎的脸，忽然一拳挥过去。黎柯猝不及防，身体歪倒撞在车门上，嘴角渗出一丝血痕，他扶着车子站稳，抬手抹了下嘴角，看着指腹上的猩红色愣了一下，然后却笑了。

“疼不疼？”他问。

段忱没说话，胸口因愤怒而剧烈起伏着，手也在微微发抖。黎柯靠着车门，仰头看向他，嘴角的血淌下来一滴，但他却没理会，只将视线移向段忱攥紧的拳，又问了一遍：

“你的手，疼不疼？”

段忱的手慢慢松开，手指的关节处早就红了一片，不知是不是黎柯的血。他盯着黎柯笑意盈盈的眼睛，站在夜风中沉默了许久，说道：“你不该替他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