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柯依旧靠着车门,没说话。
段忱语气有些重:“你已经多大了,也该有自己的判断能力。”
闻言,黎柯笑了,笑容仍然是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他歪着头,舔了下嘴角的血,咸咸的,有一股生涩的铁锈味。
“判断?好,那你告诉我,对于我来说,什么是该做的,什么又是不该做的?”
段忱没说话,黎柯直起身子,慢条斯理地把被揪皱的衣领抚平,整理完抬起头,敛起嘴角的笑意,静静地看着段忱。月光倾洒,将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是亮的。
“段忱,你知道Black跟卡斯亚有矿产生意往来吗?”
段忱似乎有些惊讶,眼神变得幽深。
黎柯看着他道:“卡斯亚北边的矿区,批了三十年的开采权,Black占其中七成。矿场在荒漠深处,入口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要先修路再探矿,需要很多劳动力。”
黎柯轻轻靠在车门上,仰起头微微一笑:“所以,你懂了吧。”
段忱的手默默攥紧了拳,指关节发出“咔咔”声。黎柯看着他的反应,嘴角的弧度慢慢消失,眼里露出些许异样的情绪。
段忱皱着眉头说道:“那些失踪的人,在卡斯亚?”
黎柯没回答,只淡淡一笑:“森女谷的那些女人,可是有很多比我还要忠心的,你根本想象不到,如今的Black究竟布下了多么巨大的网。”
“你知道?”段忱问。
黎柯挑挑眉:“我?如果说,我也是一知半解,你会不会相信我?”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那点微弱的血腥味吹散。段忱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懂他。
“黎柯,你到底想要什么?”
黎柯嘴角还挂着血渍,在月光下像一道干涸的裂纹,他仰起头看着天,天上没有星星,只有一层厚厚的云,把月亮遮了一半。
“我想要你回家。”
他声音很轻,似乎比那片遮住月光的云还要轻,段忱的手指在身侧攥紧又松开,心口揪着一团难以熄灭的火,却覆着一层薄薄的冰壳,是本不该同时存在的矛盾,相互对立着,冲击着他的心脏。
“回不去的。”段忱说,“你知道,我本就没有家。”
黎柯低下头,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发白,眼睛很亮,像藏在水中的灯影,轻轻一晃就碎了。
他笑了一下,耸耸肩:“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段忱还想说些什么,但却无从开口,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黎柯,看他嘴角重新挂上漫不经心的笑,看他抬手摸了下嘴角的伤,已经有些肿了,于是他龇了龇牙:
“你这拳打得可真够狠的,回去得冰敷好久。”
段忱没理会,黎柯也不在意,又理了下被风吹乱的头发,然后靠在车门边,双手插着裤兜,歪头看着段忱。
“我劝你不要去卡斯亚。”
段忱的眉头皱了一下。
黎柯嘴角上扬:“不是怀疑你的能力,是想告诉你,当陈西越被抓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撤离了矿区,你就算去了也是白跑一趟。”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段忱问。
黎柯倒还真的思考了一下:“总不能让你白打我一拳吧。”
段忱低下头,慢慢活动着手腕,轻声道:“如果一拳可以换来一句真话,我不介意再多打你几拳。”
黎柯无语:“你是嫌我死得不够快吗?”
“我不想你死。”段忱说,“黎柯,我想让你活着,好好活着。”
黎柯脸上的笑容瞬间凝滞,他静静地望着段忱的眼睛,沉默了许久,然后突然就笑了:“我活得挺好的,段指挥官还是别操这份闲心了,有时间的话,不如多考虑考虑我之前的提议,关于……继承‘皇位’的事,有人可是日夜期盼这一天呢。”
说完,他转身坐进车里,发动了引擎,车窗升上去,随着一声轰鸣,银白色的跑车掉头冲进黑暗之中,尾灯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两个红点,慢慢消失在视野里。
段忱站在原地,风吹过来,冷得刺骨,他忽然觉得眼睛里也进了风似的,很疼,很酸。
转身回到车上,闭上眼睛,想把那股莫名的酸涩压碎在黑暗之中。毕竟现实是残酷的,而他有的时候,却也无能为力。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睛,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周陆游,去卡斯亚北部的矿区查一下布蒙国籍的黑劳工。”
周陆游一愣:“什么意思?”
“失踪的那些人,很可能被送去了那里。”段忱说,“Black跟卡斯亚有矿产生意往来,矿区需要大量劳工,失踪的都是年轻男性,在出国之后失联很可能是被转移去了卡斯亚。”
周陆游:“你确定?”
“不确定,但……”段忱眼前闪过黎柯的苦笑,“概率很大,可以去试试看。”
云层遮住了整个月亮,车窗外漆黑一片,段忱挂了电话,默默坐着,听自己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一起一落,像潮水拍打在岸边,什么都冲不走,也什么都带不回。
有些路本就没有拐点,只能独自走到底,才知道等在前方的,究竟是繁花满天,还是荆棘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