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件刚告一段落的那几天,凌曜总有些闷闷的。
话比平时少了,训练比平时狠了,食堂吃饭的时候也不再跟吴逾明抢最后一块红烧肉了。吴逾明暗暗观察了他两天,终于在第三天中午忍不住了。
“你失恋了?”他把餐盘往凌曜对面一放,贼眉鼠眼地问。
凌曜筷子差点儿掉地上:“什么?!”
“你这两天跟丢了魂似的,”吴逾明夹了块排骨塞嘴里,“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凌曜没理他,低头扒拉着盘子里的肉块,吴逾明嚼了两口排骨,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是不是因为你那发小的事?我都听说了。”
凌曜愣了一下,没说话。
吴逾明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要我说,你没做错,那家伙要是真犯了事,你包庇他那就是共犯。现在这样,至少你良心过得去。但我明白,‘大义灭亲’这事儿吧,不是谁都能轻易做得出来的。”
凌曜把嘴里那口饭咽下去,将筷子搁在餐盘边上,顿了顿说道:“没这么严重,我只是最近总梦见小时候的事,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吴逾明点点头表示理解,这会儿食堂里的人渐渐多起来,有些闹哄哄的。
凌曜夹起一块红烧肉,刚送到嘴边,余光扫见一个人端着餐盘从打饭窗口走过来。他无意中抬头看了一眼,竟然是段忱。
段忱穿着件浅灰色的衬衫,挽起袖口,稳稳地端着餐盘走了过来,还是那副不急不慢的样子,走在嘈杂的食堂也像在自家客厅散步一样。
凌曜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坐到靠窗的老位置,正打算低头继续吃饭,却见他脚步一拐,径直朝自己这桌走了过来。
段忱在他们对面坐下,放好餐盘,抽出筷子,动作优雅得像在完成一件艺术作品。然后他抬起头,看看凌曜,又看看吴逾明,嘴角微微上扬。
“怎么了?这位置不能坐?”
“噗…咳,咳……”吴逾明一口汤差点儿喷出来。
凌曜也干瞪眼愣在那里,靠窗那个位置是段忱的固定座位,从进影渊的第一天起,他就没见段忱在别的位置吃过饭,那桌子简直像刻了段忱的名字似的。
可是,今天他怎么……
“能坐,当然能坐。”吴逾明先反应过来,擦了擦嘴,把搁在对面桌上的餐巾纸盒挪到自己这边,殷勤地腾出地方,“段指挥官您想坐哪儿就坐哪儿。”
段忱笑了笑,低头开始吃饭,他吃东西的样子也特别斯文,筷子轻轻夹起菜品,尽量不碰到碗壁,送到嘴里咀嚼的时候几乎不发出声响。凌曜在他对面看着,忽然觉得自己有点不太会吃饭了。
“看我干嘛?”段忱头也没抬,“吃啊。”
凌曜“哦”了一声,低头扒了两口饭,又忍不住抬眼瞄他。见段忱从餐盘里夹菜时,手腕轻轻翻转的弧度带着一丝撩人的媚惑,他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凌曜不觉盯着那只手看了好一会儿,又赶紧把视线收回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你今天……怎么坐这儿了?”他小声问道。
段忱把一根青菜送进嘴里,慢慢嚼完才抬头看他:“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凌曜摸了摸鼻尖,“……你平时不都坐那边吗?”
段忱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靠窗的位置,又转回头,嘴角的笑意加深:“腻了,换换口味,你这里比较舒服。”
吴逾明差点又被汤呛到,咳了两声,硬生生憋住,脸涨得通红。
凌曜白了他一眼:“这汤非喝不可吗?”
吴逾明抽了张纸巾擦嘴,抬抬手示意,你们聊,别管我。
凌曜撇撇嘴,继续跟碗里的米饭较劲,忽然间,那股熟悉的苍兰花香混着食堂的饭菜味,变得有点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总之,让他心跳有些异常。
三人之间的气氛诡异的沉默着,段忱吃得不多,刚吃了半碗就放下筷子,端起汤碗慢慢喝着。他喝汤的时候眼睛盯着凌曜,目光淡淡的,一直没移开。
凌曜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筷子在盘子里拨来拨去,半天没夹起一块肉。
“心情好些了吗?”段忱忽然开口。
吴逾明一听这话,赶紧低头装作认真吃饭,但耳朵却悄悄竖起雷达。
凌曜愣了一下,抬起头,见段忱已经把汤碗放下了,靠着椅背,姿态随意,像在和他聊家常似的。
“我什么时候心情不好了?”凌曜说。
段忱没接话,只是盯着他的眼睛,依旧微笑着,眼底似乎覆着一层薄冰,足够清澈,却又寒气逼人,仿佛能折射出人的内心。
凌曜突然有点心虚,别开视线:“真没有,你想多了。”
“那就好。”段忱说,“我还怕你心情不佳,等知道接下来的消息之后,就会更郁闷。”
吴逾明和凌曜同时抬起头,好奇地眨眨眼。
“什么消息?”凌曜问。
段忱慢条斯理地说:“新人考核下周启动,成绩不合格的人将离开影渊,淘汰率百分之七十。”
凌曜握着筷子的手紧了一下,吴逾明嘴里的排骨也囫囵个吞了下去,他俩就这么瞪着眼睛看着段忱,耳边原本萦绕着食堂的嘈杂声,此刻也瞬间沉寂了许多。
“那咱们这批人……最后剩下的也就没几个了。”吴逾明说。
段忱点点头,推了下眼镜:“考核分三项,体能、枪法、实战模拟,三项综合排名,末尾淘汰。”
餐盘里红烧肉的汤汁已经凝了一层油,映着头顶的灯光,亮晃晃的。凌曜想起自己刚进影渊的时候,段忱站在新人队列前说“这里的淘汰率是百分之七十”,那时他还觉得,这件事离自己很遥远,然而现在,这残酷的一天竟马上就要来了。
“怕了?”段忱似笑非笑的问。
“不怕。”凌曜说。
他的确不怕,只是担心分别,毕竟现在的他根本不想与影渊分道扬镳,于公于私,都不想。
段忱嘴角上扬,端起汤碗把最后一口喝完,然后站起身,动作轻盈,椅子都没发出半点声响,筷子并排搁在碗沿,整整齐齐的。
“不怕就好,祝你们好运。”他说完,低头看着凌曜,“吃完饭来办公室找我。”
凌曜:“有任务?”
段忱笑着抬手抚过他的肩,像风吹过水面,只留下浅浅的涟漪。
“给你加小课。”
他说完,便端着餐盘走了,背影挺拔,步伐优雅,走到餐盘回收处把碗筷放好,不知跟后勤阿姨说了句什么,把阿姨逗得直笑,然后他转身离开食堂,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
吴逾明凑过来,一脸疑惑地问凌曜:“你给段指挥官灌什么迷魂汤了?”
凌曜皱眉:“你说什么?”
“加小课啊!”吴逾明眼睛瞪得圆圆的,“段指挥官,给你,加小课!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接着,吴逾明开始掰着手指头数:“邓指挥官跟了他多少年,你见他给邓寻加小课吗?江洪源也跟了他很久,加过吗?还有许教官,那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加过一次小课吗?都没有!就你有这待遇!”
他把手指收回去,一脸八卦地看着凌曜:“眼见你这地位与日俱增,他的偏心都不背着人了啊。”
凌曜捧着汤碗喝着,汤已经凉了,咸味比热的时候更重了一些。他把碗放下,擦了擦嘴,淡淡地说:“没有的事,他肯定是怕我考核分数低,会丢他的脸,毕竟是搭档。”
吴逾明却一脸“你当我傻”的表情看着他。
凌曜没再解释,端起餐盘就要走,吴逾明喊他:“诶,你那肉还没吃完呢!”
凌曜低头一看,盘子里果然还剩了好几块,油汪汪地躺在那里,他几乎一口没动,段忱在他对面坐了多久,他就吃了多久的白米饭,也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