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忱的肋骨复查那天,凌曜专门跟许明哲请了半天假,开车送他去医院。片子拍出来看,骨裂的缝隙已经完全长好,医生说可以正常活动了,凌曜站在旁边,把医生说的每个字都记在心里,比段忱听得还认真。
出了医院大门,阳光正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段忱把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只穿着一件毛衣,看上去精神得很。他走了几步,发现凌曜没跟上来,回头一看,见少年正站在台阶上,眼睛亮亮地望着他。
“怎么了?”段忱问。
凌曜下巴微扬,像一只终于等到主人痊愈,迫不及待要拉出去遛弯的小狗。
“你伤好了。”凌曜说。
段忱点头。
“医生说能正常活动了。”
段忱又点头,眼底漫开一丝了然的笑意:“所以呢?”
“所以从今天开始,我要教你格斗。”凌曜斩钉截铁地说,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你答应过的,不许反悔。”
段忱以为过了这么久,凌曜早把这事忘了,没想到他记得这么清楚,估计是把自己复查的日子都掐着指头计算好了。
“行。”段忱笑着点点头,转身往停车场走,“那么凌老师,请多指教。”
影渊总局大楼后面有一块小型室外训练场,地上铺着软垫,四周有围栏,平时没什么人用,凌曜选这里是因为安静,避免太多人围观,这样的话,段忱就不会有太大压力。
段忱换了套浅色的运动服,头发向后拢起用发带箍住,浑身上下洋溢着青春的气息。他站在垫子边上做拉伸,动作标准,幅度到位,腰弯的时候,手掌触地,柔韧性极强。运动服的下摆上滑,露出白皙的腰肢。
凌曜瞄了一眼,赶紧把视线移开,假装在研究手里的训练计划。计划是他昨天晚上写出来的,满满当当三页纸,从基础动作到对抗训练,每一个环节都写得很详细,有种要把段忱培养成顶级格斗冠军的架势。
“先练基础动作。”凌曜把纸折好塞进口袋里,走到段忱面前,“格斗的根基是站姿和步法,站不稳的话,什么都白搭。”
他示范了一个基本站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重心下沉,双手护在胸前。段忱看着他的示范,跟着做了同样的姿势。
凌曜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见段忱肩膀放松,重心稳定,膝盖弯曲的弧度也极为标准,根本挑不出什么毛病。
“你会?”凌曜皱着眉头问。
段忱保持着基本站姿没动,嘴角扬起一丝淡笑:“基础还是知道一些的,只是学艺不精。”
凌曜于是又教了几个基本动作,包括滑步、撤步、侧闪等等。每个动作段忱都学得很快,几乎是完美复刻,步法灵活,身位转换也相当流畅,完全不像是格斗菜鸟的水平。
凌曜站在一旁,看着他行云流水地做完一组基础练习,心里有些错愕。他本来准备从零开始一点点教,结果段忱学得太快,快到他那三页纸的教案,才上了二十分钟课就用完了两页半。
“你确定你的格斗技能很差?”凌曜又问了一遍,“之前不会是故意装出来的吧?”
段忱停下动作,微微喘着气,他看向凌曜的眼睛亮亮的,带着明媚的笑意:“我吃多了撑的?故意装弱来找打?”
他又说:“我学得快证明你教的好,这不是好事吗,凌老师?”
段忱叫“凌老师”的时候,歪着头眨了眨眼,满脸的无辜。凌曜耳根一热,清清嗓子,努力维持住老师的威严,板着脸说:“那就继续吧,基础动作差不多了,接下来练习对抗。”
他走到段忱对面,隔了两步的距离:“现在你试着攻击我,用我刚才教你的动作,出手不用控制轻重,使尽全力就好。”
段忱点点头,往前滑了一步,一拳打过来。凌曜很轻松地侧身躲开,段忱接着挥动第二拳,角度比第一拳好一些,但还是慢了,凌曜抬手格挡,拳头砸在他的小臂,力道却不大,像被猫爪子拍了一下。
“再来。”凌曜说,“用点力。”
段忱后退半步,重新调整重心,又攻过来,这次他用了组合步法,滑步加侧闪,节奏挺不错,出拳的时机也刚好,但在凌曜看来还是太慢了,他甚至可以边躲边分析出他的动作哪里有问题。
“手抬高点,护住下巴。”凌曜侧头躲过一拳,顺手把段忱的肘部往上托了一下,“重心再低一点,你没发现你出拳的时候重心会往上飘吗?”
段忱照做,重新出拳,这次标准了很多,但凌曜还是能轻松躲过去。他试着反击,出手很轻,只是点到为止,可段忱的反应让他颇为惊讶,因为他手才刚抬起来,段忱就迅速后退,闪避极快,但这种情况下明明是可以直面反击的。
凌曜把手收回,表情有些无奈。
“你躲什么?出拳打我啊!”
段忱嘴角扯出一个苦笑,耸耸肩:“不知道,你一抬手,我就想躲。”
凌曜皱了皱眉,他让段忱重新摆好架势,自己则做了一个很慢的直拳动作,速度慢到连小孩子都能接招。但段忱还是后退,像刻进骨子里的本能反应,是一种条件反射。
“别总是躲,你要抛掉恐惧,要学会反击!再来!”凌曜让他重新站好。
这一次凌曜出拳的速度更慢,几乎是在往前送。段忱盯着他的手,眉头越皱越紧,身体微微后倾,但脚下却没有退。拳头停在他面前,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凌曜松了口气,把手收回来:“对,就是这样,别怕,我不会打到你的。”
段忱点点头,调整好呼吸,凌曜又出了一拳,比刚才快了一些,但依然很慢。段忱的身体绷得很紧,似乎很紧张的样子,比孤身穿越枪林弹雨执行任务的时候还要紧张。看着他微微泛白的脸色,还有那双发抖的手,凌曜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心急了些。
“休息一下吧。”凌曜说。
段忱走到旁边的长椅坐下,拿起水瓶喝水,他的头发有点散了,几缕碎发从发带边缘窜出来,垂在额前,沾了些汗水。
“我是不是很笨?”段忱忽然淡笑着开口。
凌曜在他身旁坐下,转头望着身边的人,可段忱并没迎上他的视线,而是盯着手里的水瓶,无聊地按压瓶身上的凸起。
“不是啊,”凌曜说,“你学动作很快,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快。”
段忱:“可是我一对战就慌了,很弱。”
凌曜不知该说些什么,其实他看得出来,段忱不是不会格斗,是身体本能地在抗拒。基础动作他掌握得很好,可一旦有了对手,他掌握的那些东西就会被瞬间遗忘,完全运用不出来。
“可能是我教得不好。”凌曜说。
段忱终于转过头看他,眼里满是意外。
“我太急了,或许,不应该这么早就让你练习对抗。”凌曜叹了口气。
段忱看了他许久,然后伸出手,在他手背上轻轻一握:“别这么想,你已经教得很好了,是我自己的问题。之前就和你说过,我是不可能学会格斗的。”
“为什么?”凌曜不解。
段忱沉了片刻,淡淡一笑:“每个人都有他不擅长的领域,这并不稀奇。”
段忱的声音很轻,似乎只是在闲聊家常,他捏了捏凌曜的手腕:“大不了,以后每次出任务,我都把你带在身边。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来负责保护我,这总行了吧?”
凌曜看着身边的人似是在撒娇的模样,心跳忽然加快,却又强行收回理智,板起脸道:“不行!”
段忱挑了下眉。
“你不能每次都指望别人。”凌曜的声音低沉,“还是那句话,我不能保证时时都在你身边,不能保证那些预料之外的万一何时会发生,万一哪次我不在,万一哪次来不及,万一情况比预想中的还要危急……”
他顿了一下,攥紧了放在膝上的手。
“酒吧后巷的事,我真的不想再经历一次,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这话说得有些重,不像一个下属对上级说的,也不像一个搭档对同伴说的。甚至凌曜自己都说不清,是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来质问他,只是觉得,如果不表达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胸口那堵着的墙就不会有渗出阳光的那一天。
段忱看着凌曜那张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那皱成一团的眉头,还有一双盛满了担忧和后怕的眼睛,一股温热的血流从心脏涌出,逐渐漫遍全身。
他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放下手里的水瓶,将发带重新戴好,站起身:“我知道了,来吧,再试一次。”
段忱走回垫子中间,转身面对凌曜,重新摆好架势。
凌曜长长地叹了口气,也起身站到他对面,说:“这次不用手,只动脚,你试着跟住我。”
段忱点点头,凌曜开始移动,速度不快,但节奏混乱,忽左忽右,忽前忽后。段忱跟在他后面,步法比刚才稳了很多,没有再出现重心上飘的问题,可是他的手一直放在防守格挡的位置。
“你手抬那么高干嘛?”凌曜问。
段忱撇撇嘴:“怕你打我啊。”
凌曜被他气笑了:“我打你干嘛?”
“因为你刚才转身的时候抬手了。”段忱回答得理所当然,甚至还带着一点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