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师兄态度有所松动,闻渡哼唧一阵,斩钉截铁道:“不喜欢。”
钟寂把他护在怀里:“可你每次非要赖在我身上睡午觉,多半都是这么躺着。”
闻渡默然:“……今天不喜欢,换一个。”
一双手将他往怀里又带了带,闻渡的脑袋落在他身前,轻轻一托,便抵上了钟寂心口。师兄问:“这样呢?”
闻渡把脸贴在他衣襟上,挨了半天仍觉不对,一口否决。他被师兄满满圈在怀里,只听钟寂道:“这是剩下那一半躺法。”
“没什么区别,”闻渡思忖半晌,“就没有第三种躺法吗?”
“有倒是有,不过……”
钟寂淡淡道:“光天化日之下,你要当众扒在我身上么?”
闻渡颓然认命,窝在他怀里,不再动弹了。
这个怀抱如果是无名肉垫,他尚可以坦然受之,可换成是师兄就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别扭。闻渡躺了半天,忽然灵光一闪:“我知道了,不是姿势的问题,是你不香了。”
“祖宗,”钟寂深吸一口气,“我记得你进蓬州秘境前,还没有不熏香就睡不着的毛病。”
“睡不着就闭目养神,等进了将军府再给你找兰花香……没有也不许闹,幻境维持不了太久,很快就能出去。乖乖待几天,回去之后想怎么躺都随你,好不好?”
闻渡一向很好哄,被他顺着毛摸几下,也就稀里糊涂过去了。他安然靠在钟寂怀里,很快被师兄抱下马,妥善安置在将军府的榻上。
当年的幻城宗首徒幻术非凡,能够凭记忆在幻境中打造出一整个皇城,但也只是大概,顾及不到细枝末节处。记忆中重要的角色尚且完整,不相干的人就是人形的空壳,顶着一张空白的脸奔走。
将军府中并没有女主人,闻公子登堂入室,再一次自觉地占据了师兄夫人的身份。他在床上躺了片刻,翻身坐起来,开始研究自己这副新皮囊。
两只眼睛一张嘴,看上去有几分纤弱无助。很普通的脸,闻渡把镜子反扣在桌面上,托着腮回想自己的身份。
他向来不喜欢这种需要费心掩饰的东西,这活就落到了别人头上。系统抖开一张纸,任劳任怨地念:【你是世家子乌幸,受命拜入鹊山派,监视同门修士一举一动。近日你接到密信,需要协助朝廷的人诛灭门派,你回京寻找帮手,不意受人伏击,从酒楼中坠下。】
“师兄,”闻渡道,“你有没有听说过鹊山派?”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钟寂回他:“当年许白羽受影魂灯影响,发狂杀人,灭的正是鹊山派。”
【许白羽是谁?】
闻渡撑着下巴:“还能是谁,幻境主人,白羽仙子许鹭。你方才还惦记人家身上的能量波动,怎么转头就忘了。”
修士成年后受封尊号,大体上和凡人起字无异。有头有脸的修士多用身份尊号称呼,譬如闻少主、镜藏君;同辈之间,亲近的可以从名姓中随便拎一个出来相称,更亲近的叫小字也无妨。无论怎么称呼,卑对尊、下对上时,直呼其名都是无礼的行径。
许鹭走火入魔,品行有失,但毕竟是长辈,不能失礼。此番称呼指名道姓,又保留部分尊号,是为礼而不敬。
闻渡道:“不止如此,你有没有注意到,她看见我师兄的第一眼,脱口而出的是钟行慎。”
濯灵君自浮月宫出走,不再拥有少主身份,但尊号仍在。此人性情冷肃,不喜凡情,许鹭和他纵有一段婚约在身,平日里大概也只能恪守礼数,不敢越矩半分。
“三十年后,她当着一众小辈的面,却对濯灵君直呼其名,连一点装模作样的礼数都不肯保留……可想而知,她对濯灵君,定然恨极。”
“小闻?”
钟寂见他迟迟没有说话,又遥遥唤了一声。闻渡隔着魂契应他:“在呢,在想你师伯和他未婚妻的事,一时走神了。”
“师兄,这三十年来,濯灵君有提过任何解除婚约的打算吗?”
钟寂思量片刻:“从未。”
闻渡的思绪一时飘得远了。二人当年都是久负盛名的天之骄子,在旁人看来,这桩婚约可谓是珠联璧合,再般配不过,如今一个自沉幻境,一个远走天涯。
剑君仙子尚且如此,换作是他……
“渺渺。”
幻境中宫墙林立,车水马龙,远远隔开了两人。钟寂自千百里外看穿他心中所想,语气轻柔,不容置喙地打散了闻渡心头这团乱麻:“不要乱想,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