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馆偏房内静谧无声,只听得见药炉里汤药咕嘟的轻响,以及窗外偶尔掠过的夜风。已近子时,温砚卿早已醒转,却眯着眼偏头假寐,半天忍不住掀开一条眼缝,偷瞥了身旁的沈清辞一眼。
装睡实属无奈。二人独处一室,寂静得只剩呼吸声,她身为卧底捕快,既怕言多必失暴露身份,又不知该如何面对沈清辞的悉心照料,尴尬得手足无措。
沈清辞就坐在榻边矮凳上,垂眸翻阅着书册,身旁小几上摆着一盏油灯,昏黄光线将他的侧影拓得清隽冷硬。他处理公事时,眼底素来无波,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比寒铁更难亲近。
温砚卿心头莫名拘束,想到自己潜伏查案的重任,又忍不住暗自叹息。她已在医馆静养半月,后脑勺伤口处被剃去一小块发丝,平日里束发的玉簪也没了踪影,这般邋遢狼狈的模样,更不敢轻易与他靠近。私查沈家军械的进度,也因伤势硬生生卡住。
沈清辞怕她暗中传递消息,收走了她的传讯令牌与短刃,如今她身无长物,既无法与府衙联络,也无半点消遣,只盼着早日痊愈脱身。
大夫说她头颅伤势需好生观察,谨防后遗症,可这一观察便是半月,连具体痊愈时日都未曾提及,直叫她暗自焦灼。
她正闭着眼暗自怨念,便听得身旁“哗啦”一声,沈清辞合上了书册,低沉的声音打破静谧:“睡不着?”
思绪骤然中断,温砚卿强装镇定,闭着眼不应声,刻意放缓呼吸,装出绵长均匀的睡态。
脚步声轻响,在榻前落定。昏黄光线被遮挡,一道阴影覆落下来,沈清辞俯身,指尖微顿,终究只是替她掖了掖被角,低声道:“药汤还温着,睡前需再服一碗,莫要乱动。”
温砚卿再也装不下去,眼皮轻颤着睁开,语气带着几分不自然:“沈世子,并非我不愿动,只是这般躺着久了,反倒有些……饥饿。”她撒了个小谎,只想打破这僵硬氛围。
说罢又怕他大半夜遣人外出采买,瞥见桌角糕点,连忙补充:“不必劳烦世子费心,若有糕点,给我拿一块便好。”
她素来偏爱观察人的手部,沈清辞的手修长劲挺,骨节分明,往日执掌短弩、摆弄军械时便沉稳利落,连握书册都透着股运筹帷幄的气度。
初见他为自己处理箭伤时,即便指尖沾血,动作也丝毫不乱,这份极强的心理素质,曾让她暗自警惕,如今却忍不住移不开目光。
温砚卿撑着榻沿坐起身,目不转睛地盯着沈清辞,装盘递来糕点,动作流畅得赏心悦目。
她眼底带着几分不自觉的期待,模样竟有些眼巴巴的。沈清辞见状,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语气平淡:“竟饿到这般地步?”
温砚卿心头一虚,含糊应道:“还好,只是饿时偏爱食用甜口。”
沈清辞未再多言,抬手轻叩桌面,召来在外值守的侍从,低声吩咐了几句。不过两刻钟,侍从便端来一碗温热的莲子粥与一碟蟹粉蒸饺,轻轻放在桌上。
温砚卿看着食物,一时语塞——她不过是随口一说,竟劳他这般费心。
夜半时分,药童奉大夫之命前来换药,推门便见房内光线柔和,温砚卿已倚着榻栏睡熟,枕边还放着半碟未吃完的糕点。沈清辞正坐在榻边,小心翼翼地为她擦拭手背上的淡青擦伤痕迹,平日里冷硬的眉眼柔和了许多,连周身寒气都淡了几分。
见药童进来,沈清辞微微颔首,随即比出噤声的手势,语气轻得几乎听不见:“莫要惊扰他。”
药童连忙点头,敛声屏气地走上前,小心翼翼为温砚卿更换伤口处的药布。刚拆开旧布,便见温砚卿眉头轻蹙,似要醒转,药童心头一紧,却只听得她梦呓般低唤:“沈世子……”
沈清辞俯身,目光落在她苍白的唇瓣上,背光的侧脸看不清神情。紧接着,温砚卿又迷迷糊糊道:“军械……不许私贩……”
沈清辞无奈摇头,唇角似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指尖轻轻抚平她蹙起的眉尖。光线昏沉,药童未曾看清,只当是自己眼花。
待药童换好药退出门外,还能看见沈清辞坐在榻边,静静望着温砚卿的睡颜,那模样,与白日里冷厉的世子判若两人。
白日里,沈清辞每日都会陪着温砚卿,他清贵冷冽的气质,引得医馆不少学徒与侍女暗自侧目,却无人敢上前搭话——前几日有个新来的药童,为温砚卿施针时因手法生疏,接连扎偏两次,惹得沈清辞冷斥一句“学艺不精”,当日便被医馆主事遣送回了家。自那以后,无人再敢轻易靠近二人的偏房,连换药都需屏息凝神,半点不敢出错。
药童私下与同伴议论,说这位沈世子待那年轻捕快,竟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心疼——每日深夜,他都会用温热的帕子为温砚卿敷手背上擦伤,见淤青难消,便会召来大夫追问缘由,脸色沉得吓人。
这些照料,温砚卿始终未曾知晓。
又在医馆静养了七日,温砚卿伤势终有起色,大夫终于松口允许她离开。
沈清辞扶着她坐上乌木马车,温砚卿掀开车帘往外看,却发现路线并非回府衙的方向,心头一紧:“沈世子,这是要去往何处?”
沈清辞靠在车壁上,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回沈府,祖父要见你。”
温砚卿心头一凛,下意识想起那日医馆里,沈老爷子抡着拐杖怒斥的模样,还有沈清辞衣袖下隐约可见的杖痕,连忙推辞:“世子,我身份低微,怎好去叨扰沈老大人?还是不去了吧。”
沈清辞转头看她,眼底带着几分冷意与无奈:“你选一个——要么跟我回去,要么被祖父的人绑回去。他既已知晓你的存在,便不会善罢甘休。”
温砚卿眉头紧蹙:“沈老大人为何要见我?”
沈清辞沉默片刻,缓缓道:“那日救你时,我便对关鹤言明你是我的人,祖父早已查清你的‘身份’。从今日起,你便是我身边的亲信捕快,随我回府应付他。记住,莫要露馅,否则不仅你我麻烦缠身,连你背后的府衙,也会被牵扯进来。”
温砚卿心头一沉,瞬间明白他的用意,只得默默点头,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