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马车停在沈府朱漆大门前。这座百年老宅占地极广,飞檐翘角,回廊蜿蜒,廊下悬挂着盏盏宫灯,透着几分古朴威严,比她想象中更显气派。
下车后,侍从恭敬上前引路,温砚卿垂着头跟在沈清辞身后,亦步亦趋地往里走。
说是一顿便饭,席间却只设了四副碗筷——上首坐着沈老爷子,身旁陪着一位戴玉冠、着青衫的儒雅男子,眉眼间与沈清辞有几分相似,却更显温润。
沈清辞替她拉开下首的椅子,温砚卿攥紧衣摆,忐忑入座。刚坐定,身旁的儒雅男子笑容温和却疏离:“沈清火,忝为国子监博士,亦是清辞的堂兄。”
温砚卿指尖轻握,起身颔首行礼,只淡淡道:“温砚卿,府衙捕快。”她未敢隐瞒职业,知晓沈家早已查清,反倒不必故作遮掩,免得落人口实。
沈清火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看向沈清辞,似在确认。
上首的沈老爷子放下茶盏,目光沉沉地打量着温砚卿,良久才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审视:“我这孙儿眼高于顶,从不肯让旁人近身,今日竟带你来府中赴宴,倒是稀奇。听闻温捕快于他有救命之恩?”
温砚卿额角微渗薄汗,正要开口,身旁的沈清辞已自然接过话头:“那日盘山古道遇落石,多亏砚卿舍身相护,孙儿才能安然无恙。留他在身边,既是报恩,也可借他捕快身份,挡去些不必要的流言。”
沈老爷子笑了笑,语气缓和了几分:“府衙捕快,倒是个正直的差事,想来温捕快也是个有本事的人。”
温砚卿连忙谦辞,垂着头不敢多言,埋着头专注吃饭,只觉席间的目光如芒在背,格外煎熬。
沈老爷子忽然看向沈清辞,语气意味深长:“清辞,三日后吏部尚书府便会派人来议亲,你备好章程。至于温捕快,既是你的亲信,便安排去外院当差,不必总随在你身边。”
温砚卿喉间发紧,他终究是要议亲的。
沈清辞放下筷子,语气平静:“祖父放心,孙儿知晓分寸。联姻之事容后再议,至于砚卿,伤势刚愈,且于我有救命之恩,留在身边照料方能尽谢礼,外院杂乱,不妥。”
“报恩?”沈老爷子冷哼,“沈家的谢礼,还不至于要你亲自照料一个捕快。我看你是被流言迷了心窍!”
温砚卿看着沈清辞为自己与老爷子据理力争的模样,她猛地站起身,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声响,打破席间死寂。她对着沈老爷子深深一揖,声音哽咽却清晰:“老大人,不必为难世子。此事与旁人无关,全在我一人。”
沈清辞心头一震,下意识伸手想拉她,却被她轻轻避开。
“我并非男子,”温砚卿一字一句道,抬手摘下束发的布带,乌黑发丝散落肩头,衬得她面容愈发清丽,“我是女扮男装入府衙。”
“什么?!”沈老爷子猛地拍案,杯盏震得轻响,“你竟敢欺瞒沈家!女扮男装查案,你安的什么心!”沈清火毫无错愕,看向沈清辞——早已知晓的了然。
沈清辞缓缓站起身,将温砚卿护在身后,语气冷冽却沉稳:“祖父,砚卿并无恶意。她的身份,我早已知晓。”
“荒唐!”沈老爷子气得浑身发抖,拐杖重重戳在地面,震得杯盏轻响,却并未唤人拿人,只目光如炬地扫过温砚卿,语气带着审视与威严,“你可知女扮男装当捕快,乃是欺瞒朝廷之罪?一旦败露,不仅你自身难保,还会牵连沈家!”
沈清辞对着沈老爷子深深一揖,姿态恭敬却立场坚定:“祖父息怒。孙儿知晓此事事关重大,绝非一时荒唐。只是砚卿身上旧伤未愈,此刻不宜久立,孙儿先带她去偏院歇息,待您气消些,孙儿再单独向您请罪,也与她把话说清。”
说罢,不等老爷子再开口,他已半扶半揽着温砚卿转身。
空荡荡的饭桌上,老人问身边波澜不惊的年轻人,“有看出什么端倪吗?”
年轻人摇头,“这些时日我暗中窥察,温姑娘性子沉稳,办事有分寸,绝非鲁莽之人。如今她既对清辞倾心,又愿坚守本分,我们若强行阻拦,反倒伤了清辞的心,也断了一条可借力的路子。不如默许她的身份,让她继续当捕快,清辞在旁照拂,既能保她安全,也能掌控局面。“
沈老爷子冷哼一声。
沈清火起身补言:“祖父,若真让她放弃捕快身份,反倒容易引人怀疑,且她查案之事,或许还能帮沈家理清私贸军械的隐患,一举两得。”
……
隐蔽的回廊一角,刚下过小雨,青石板路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草木清香。
温砚卿想到自己卧底的目的,又想到沈清辞差点议亲,鼻尖莫名一酸,眼泪竟大颗大颗地砸下。她并非刻意作态,只是一时心绪翻涌,难以自持。
沈清辞下意识侧头,见她双肩微微起伏,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低声安抚:“莫怕,祖父并无恶意。”将她抵在廊柱上,俯身靠近,温热的吐息落在她耳畔,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与探究:“温捕快,这戏演得倒是突兀,不是一直小心翼翼藏着女子身份,怎么这么轻易就暴露了?连眼泪都这般应景?”
温砚卿垂着头,指尖攥紧他的衣摆,沉默不语。
想到她的身份,沈清辞指尖轻轻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眼底满是复杂情绪:“你潜伏在我身边,那些私贸的渠道,你以为凭你一个人,就能查得清楚?”
温砚卿心头一颤,不敢与他对视。
“你救过我两次,我亦护你身份,替你挡去流言与祖父的质疑,”沈清辞的语气带着一丝自嘲,“温砚卿,你告诉我,你这般步步紧逼,到底是为了府衙的差事,还是……是别有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