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回去,我今日刚从沈府偷跑出来,身上只带了些碎银,户籍文牒与腰牌皆未携带,你可容我暂住几日?待案情查清,我便即刻离去,绝不叨扰。”
孙潼面露诧异,眉峰微挑:“你竟是偷跑出来的?”
温砚卿沉沉点头,眼底满是焦灼。
孙潼轻叹一声,面露难色:“你是女子,和我同住怕是多有不便。也罢,我尚有一处宅院现下空着,钥匙也在我手中,只是你孤身一人住进去,可行?”
温砚卿眸光微动,重重点头:“无妨,独自居住反倒清净。”
二人同乘一车,一路行来,断断续续谈及军械一案。
温砚卿终究按捺不住,沉声发问:“你们究竟在找寻何种线索?”
孙潼迟疑片刻,终是据实相告:“陆衍殒命前,曾留了一卷密录,我等连日来四处搜寻,却始终毫无头绪。我与王大人皆觉,陆衍临终前定是联络过你,否则你也不会孤身前往那香尘巷……”
温砚卿霎时明白他的言下之意,抬眸看他:“你是说,唯有我能寻得此物?”
孙潼望着她,眼底忽然漾起几分希冀,语气急切:“你再仔细回想一番?近日可曾收到过什么密信传讯?或是有陌生之人寻你,亦或是听过什么异样的言语?”
温砚卿脑海中第一时间闪过那两条诡异的短笺,可那字迹飘忽,隔日便没了踪迹,想来怕是自己心神恍惚生出的幻觉。
她暗自思忖,或许自己这心神不宁之症,竟是真的重了。
“你可否将此事的前因后果,与我细说一遍?世子他…… 我不信他会行此等事。” 她神色空茫,声音低沉,“我这心神不宁的症结,你可知晓?”
孙潼沉吟许久,才缓缓开口:“实不相瞒,我等也未能查清此事全貌,便是那卷密录,也是因多方势力暗中争抢,我等才知其存在。觊觎密录者甚多,陆衍又殒命仓促,半点讯息也未留下 ——” 他轻叹一声,语气凝重,“我等只知沈世子近日在京中接了一桩巨额交易,却始终寻不到半分实证。”
温砚卿沉默片刻,又问:“那日夜里,香尘巷中究竟发生了何事?”
孙潼缓缓摇头:“此事,怕是唯有当日身在其中的人,才知究竟。”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自那夜之后,你便再未回过京兆府,沈世子竟亲自来衙中,为你办了卸任手续。“
他顿了顿,神色柔和了几分,刻意放轻语气—— “后面想来,世子他那般做,一来是因你女扮男装潜伏多年,身子本就孱弱,经此一事更是重伤难愈,不愿你再留在捕快衙中奔波受累、直面危险;二来也是怕衙中之人知晓你的女儿身,苛责你‘欺瞒上官、女扮男装当差’,更怕那些觊觎密录、追查军械案的势力,借你女子身份要挟于你,是以他才亲自出面,语气间虽冷淡,却处处护着你。“他打探沈府消息,知晓温砚卿女扮男装的真相,又知她与沈世子成婚了,只是感念她身世不易,从未对外声张。
温砚卿静静听着,神色恍惚,心头翻涌不止。
孙潼看她这般模样,低声道:“再后来我等欲寻你打探消息,却发现他竟封了你的通讯之路,掐断了所有我等能联络到你的法子,你出入皆有专人跟随,他那城郊别苑中更是监控密布,水泄不通,是以我等近一年来,竟半点你的消息也未能寻得。多方打听,才知你竟染了心疾。”
车内一时静谧,二人皆缄口不言,唯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夜色渐浓,街上已无多少行人,唯有两旁的石灯泛着幽幽冷光,将树影映在地上,斑驳晃动。
孙潼驱车驶入一处临近书院的巷落,而后引着温砚卿下车。
深秋的夜风寒意刺骨,温砚卿抬手欲将身上锦袍脱下归还,孙潼却摆了摆手,引着她往往里走去。
这宅院不算陈旧,温砚卿跟在孙潼身后,看他抬手推开了院门。
入得院中,温砚卿随意扫了一眼,屋中倒也算干净整洁。孙潼将钥匙递与她,道:“我每旬都会来此打扫,你安心住下便是,空屋久置反倒易坏,屋中物什尽可随意取用,我明日再来寻你。”
温砚卿点头接过钥匙,目送孙潼离去。待院中只剩自己一人,她只觉身心俱疲,蜷在厅中软榻上,便不愿再动。
那安神术的后遗症甚重,她到如今仍未缓过神来,脑中阵阵隐痛。她眯眼在软榻上蜷了片刻,屋外忽传报时,正逢亥时,便强撑着起身,想寻些洗漱之物 —— 白日出逃太过仓促,她什么都未带。
可将整座宅院寻遍,她心中却生出一丝怪异之感。这宅院,橱中只挂着几件衣衫,皆是男子的锦袍短褐,玄关处的木屐,也尽是男子的尺寸,整座宅院的布置简约至极,竟无半点多余的装饰,清冷得近乎单调。
要说唯一稍显柔和的物件,便是卧房案上那面绘着狸猫的铜镜。温砚卿之所以一眼便留意到它,只因她自己也极喜这狸猫纹样,好奇抬手拿起,却见铜镜中央竟有道裂痕。
按常理,无人会将破损的铜镜留在家中,还置于这般显眼之处,换作是她,早便弃之了。
可这终究不是自己的住处,她只得将铜镜规规矩矩放回原处,继续寻洗漱之物。
翻至案下抽屉时,整整齐齐叠着一摞锦匣,最上面的,是一张熟悉的同窗画像。
孙潼与她同出一门,有同窗画像本也寻常。
她不由自主看向画中后排正中的位置 —— 那是一张极为俊秀的容颜,精致得近乎温润,温砚卿竟在梦魇中见过他。
他便是藏在梦中的那鬼魅。彼时她浑未察觉,此刻想来,这人温润的眉眼竟与沈清辞有三分依稀相似,可真要近身接触过,便知二人实则天差地别。世子的温润里,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留意的倨傲,那是世家望族浸养出的天生底气;而陆衍的眉眼间,却凝着三分说不清的妖异,冷冽又勾人,与沈清辞的温雅端方,竟是半分重合也无的两个人。
经安神术引导后,她才隐约忆起些许过往,零零碎碎,尽是年少时在书院的光景。
她十三岁入书院时,便识得陆衍了。
那时她家父早已去世,囊中羞涩,是书院中唯一一个自带饭食的学子,身上衣衫除却书院的青衿,便再无其他,是以常遭同窗的奚落嘲讽。她却性子坚韧,左耳进右耳出,一心只在课业之上。
陆衍在书院中,本就是个特殊的存在。他常年独占书院榜首,却全无半分读书人的迂腐,晚课几乎从不上,缺课更是家常便饭,加之他独来独往,性情冷淡,是以有那么一段时日,不少男同窗都瞧他不惯。
“考个榜首便了不起了?男子生得好看,又有何用!”
“你是没见他那目中无人的模样,清冷得紧,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