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罪臣陆氏之子。”楼盏眠的幕僚从男孩手腕上的枷痕上认了出来,说:“你年纪尚幼,朝廷饶你不死,你还来纠缠做什么?你可知你面前这位是谁?”
楼盏眠心中惊痛,陆氏之事,她知道其中必有文章,但如今母皇身体病危,朝堂局势混乱,她虽为太女,并无实权,即使这孩子来找她伸冤,她又能做什么?
她阻止幕僚继续恫吓男孩,说:“我如今没法为你伸冤,你还有别的事希望我为你做吗?”
那男孩说:“带我走。”
楼盏眠发现裴晦雪和前世竟然长得一模一样,当然在他眼里,自己想必也如是。
裴晦雪几度想发出声音,但是却发不出来,他从马上落了下来,楼盏眠上前一步扶着他。
两人再度对视,裴晦雪的双臂试图环住她,但是又胆怯的不敢。
楼盏眠先出了声,她问道:“右琴?是你?”
“是我。”裴晦雪脸色苍白,问:“是你吗,陛下。”
楼盏眠神情有些落寞,她叹了口气,终是说:“右琴,别叫我陛下了,如今我已经不是陛下。”
“陛下!”裴晦雪心中顿时涌起无尽心疼,眼前的女子,第一次在他面前出现这样的伤怀,他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来化解她的情绪,来带给她温暖,他一把抱住了楼盏眠,说:“无论陛下变成谁,在我心目中永远是我的陛下。”
楼盏眠没有推开他,而是难掩伤感的说:“没想到,沧海桑田,风云变幻,我们竟然能在这里重新会面,这是我所未曾想到的。或许早该想到,便能早点找到你。”
裴晦雪却带着惊喜,说:“陛下!现在也不晚!是我不该改了姓名,不然也许就能早点见到陛下,我最不该的是,前世直至与陛下分别,都不曾知道陛下的名讳,陛下是叫——盏眠吗?”
楼盏眠说:“我叫独孤盏眠,字献玉。之前你不知道,并不怪你,应该怪我才是。”
独孤盏眠对陆右琴,是彻头彻尾的辜负,如今再看到他,楼盏眠更是要被那翻涌而上的愧疚所吞没了。
前世相遇之后,她便把他安置在别庄。
在那之后,她只有出宫时才会偶尔去看他一眼,与他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但他们之间还是发生了感情。
可她那时还没有坐稳皇位,深陷权力旋涡,结果于十六岁的时候,娶了那时的皇后。
虽然她没有刻意去问,但也知道,右琴的存在被皇后发现了。十七岁那年,外戚环伺的情况下,楼盏眠得到噩耗——她所爱的那个少年死在了别庄。
楼盏眠甚至连悲伤都来不及,她让自己的心腹去处理他的后事,之后就一股脑扎进了皇权的斗争中。
二十岁那年,她权御宇内,废了皇后,与后宫相敬如宾,但是她爱的那个少年再也回不来了。二十二岁那年,她终于为陆家平反,去坟头为右琴上香,但是,他再也不会知道了。
她以为再也不会遇到爱情,可是这辈子,却又叫她喜欢上一个枕白公子。
在这样的关头,那个死去的少年回来了。
楼盏眠看着阴暗的天空,她不明白,为何总是在不恰当的时候,才能遇到他。
只是如今的右琴,已不再是街头那个孤苦的要她伸冤的男孩,而是裴家那位爱民如子为民伸冤的裴晦雪裴大人。
而她,也不再是年朝高高在上的女帝,而是楼氏之女,在这男权社会里,被封印了她几乎所有的筋脉。
前世寥寥几次见面,裴晦雪连他的姓名都不知道。再结合他如今的名声,楼盏眠心想,他在等的人,若是自己,那自己究竟是有多么的负心。
“不怪陛下。”裴晦雪甚至有些高兴的说:“我这条命本来就是陛下给的,这两世,能为了陛下而活,我很开心。”
“右琴,以后就叫我盏眠吧,献玉也行。”楼盏眠觉得歉疚,她想了想,取下头顶的玉簪,交给裴晦雪,说:“难为你等了我这么久,我没什么随身的东西,便把这个信物交给你。”
裴晦雪接过玉簪,看到其上“独孤不系舟”五个字,他没有直接收下,而是觉得有些害怕:“盏眠,你……不愿意接受我吗?”
楼盏眠心中一跳,问:“右琴,你为何这么说?”
“易朝和我们曾经所在的朝代有很大不同,我没想到您会在这里,您一路过来,想必受了不少苦。”裴晦雪鼓起勇气说:“如果您不嫌弃的话,我从今往后会是您最忠心的侍从,只希望您能够接受我这一片心意。”
裴晦雪已经和她错过了一世,他再也不想错过了。
楼盏眠审视的看着他。
裴晦雪夜感觉到心惊,说:“您难道不相信我?”
他忽然觉得语言是如此的苍白,陛下女扮男装,这件事定然不能为人所知,而他如今成为了知道她秘密的人,她可能不相信自己。不仅如此,自己在这个世界待了足足二十六年,比自己前世活着的时间还多,人是会改变的动物,陛下不相信他还是那个右琴,很正常。
可他却不知道如何辩白,如果可以的话,他想把他的心剖出来给她过目。
“右琴,你相信我吗?”楼盏眠问他:“我如今到了这个地方,失去了曾有的光荣,迫不得已女扮男装,你相信我还是过去那个孤独盏眠吗?”
裴晦雪看着玉簪,他说:“我相信,我相信您还是您。”
楼盏眠忽然笑了,她第一次在这个世界,找到一种名为归属感的东西。
她以为她永远也不会得到的东西,因为裴晦雪的出现,因为失而复得,在她心中悄然涌现。
在这一刻,什么枕白公子,她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她眼中只看得到她的裴大人。
筚路蓝缕,一个人在外为民办事,又不辞辛苦,远赴京城找她的裴晦雪。和前世乖巧懂事,从不问她任何,总是在别庄安静等她的陆右琴,是一个人。
“听说晦雪你是世间有名的鳏夫?”楼盏眠取笑他,说:“何为鳏夫?”
“丧妻是为鳏夫。”裴晦雪的脸上这时有了自然的红晕,说:“是我言过其实,盏眠还在,但不知……”
你愿意吗。
“先不说这个。”楼盏眠说:“你不会忘了你方才说的话吧?”
裴晦雪自然记得,他说:“我记得,任凭你如何差遣,我皆会全力而为。”
“不愧是我的右琴,真正的男德满分,这个世界,能比得上右琴的人,尚未出生。”楼盏眠畅快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