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狐的据点不在第七空港,也不在任何官方记录的地点。叶清羽发来的坐标指向灰烬星背阳面的一片荒原,那里曾是早期殖民地的开采前哨,废弃已超过五十年。
凌墨和陆焰搭上一辆前往矿区的货运悬浮车——司机是个沉默的老头,收了陆焰递过去的几枚硬币后,一言不发地让他们挤在装满矿石的后车厢里。车窗外,灰烬星的地貌从工业废墟逐渐变成荒凉的岩石平原,天空也从污浊的橘红变成深邃的暗紫色。这里已经离开了大气过滤站的范围,空气稀薄而寒冷。
“银狐是谁?”凌墨问。他靠坐在车厢内壁,尽可能保存体力。陆焰模拟的抑制剂效果正在逐渐消退,他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空洞感在缓慢回归。
陆焰正在检查几块矿石样本,闻言抬头:“一个情报贩子,兼走私客,兼偶尔的理想主义者。十五年前,他曾在联邦科学院工作,负责‘跨物种神经接口’项目。项目被军方接管后,他因为反对将技术用于武器化而辞职——或者说被解雇。之后他就消失了,直到五年前在灰烬星黑市重新出现。”
“他和灯塔计划有关?”
“他的项目是灯塔计划的前置研究之一。”陆焰放下矿石,“他认为精神力连接应该用于医疗和沟通,而不是制造超级士兵。我们算是……志同道合的不合时宜者。”
悬浮车在三个小时后停下。司机敲了敲车厢隔板:“到了。前面车开不进去,你们自己走。”
前方是一片由废弃采矿设备组成的金属丛林:巨大的钻探平台倾斜着插入地面,生锈的传送带像巨蛇的骨架蜿蜒,还有几十个集装箱改造的临时居所散布其间。没有灯光,只有灰烬星两颗暗淡的卫星投下的冷光。
陆焰跳下车,伸手拉凌墨。他的手掌很暖,而凌墨的手指冰凉。
“保持警惕。”陆焰低声说,“银狐安全活到现在,不是靠热情好客。”
他们走进金属丛林。脚下是碎石和金属碎片,每一步都发出细碎的声响。凌墨的精神力在警戒状态下自然扩散,感知着周围的能量波动——大部分是废弃设备的残余信号,但在正前方一个半埋在地下的集装箱里,有一个稳定的生命体征,还有复杂的电子设备在运行。
集装箱的门突然滑开一条缝,一道光束射出,精准地笼罩住两人。
“站在原地。”一个苍老但清晰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夜枭,你欠我的不是‘一次’,是三次。分别是在新威尼斯星的酒吧,在凯旋门的档案室,还有——”
“在艾尔法卫星的医疗站,你偷渡违禁药品,我帮你摆平了巡逻队。”陆焰接过话,语气轻松,“记得很清楚。所以现在我们来还第四次?”
光束移开。门完全打开,一个老人站在门口。
银狐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老——大约七十岁,满头银发,脸上皱纹深刻,但眼睛异常明亮,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外面套了件有很多口袋的背心,手上戴着布满油污的手套。
“第四次是你自己加的。”银狐说,目光转向凌墨,“这就是那位S级实验体?状态比我想象的还糟。”
凌墨的肌肉绷紧。陆焰向前半步,挡在他前面:“礼貌点,老头。”
“实话总是刺耳。”银狐转身走进集装箱,“进来吧,外面冷。还有,把那玩意儿关了——”他指了指凌墨,“你的精神力扫描像在我脑子里敲锣。”
集装箱内部和外表截然不同。空间被改造成了一个设备齐全的工作室:一侧是各种拆解的机械和电子元件,另一侧是医疗设备,还有占据整面墙的显示屏,上面滚动着来自不同星系的数据流。空气里有焊接金属、消毒水和陈年咖啡的味道。
银狐在控制台前坐下,调出一份档案。屏幕上出现凌墨的军方标准照,以及旁边密密麻麻的生理数据。
“叶清羽把你过去七十二小时的医疗记录发给我了。”银狐说,没有看凌墨,“精神力波动幅度比正常阈值高240%,抑制剂代谢速率加速37%,神经图景稳定性评分……2.1分,满分10分。按这个趋势,你最多还能维持两周,然后就会彻底崩溃,变成植物人或者疯子。”
凌墨沉默。这些数据他自己也能估算出来。
“所以我们需要船,需要身份,还需要药。”陆焰拉开一张椅子坐下,姿势放松,但眼神锐利,“你能提供哪些?”
“全部。”银狐敲击键盘,屏幕上切换画面,“首先是船——‘流浪者号’,注册为考古研究船,实际是改装过的轻型巡洋舰,曲速等级5,足够你跑到银河系边缘。船上有完整的医疗舱,我可以给你升级精神力稳定模块,但只能缓解,不能根治。”
“身份呢?”
“考古学家和他的助手。”银狐调出两份证件,“林墨,天狼星大学古代科技史副教授,正在前往红砂星研究智械联盟早期遗迹。陆言,你的研究助理兼保镖。背景资料、学术记录、甚至发表过的论文我都准备好了,能通过绝大多数检查。”
凌墨皱眉:“红砂星是智械联盟的贸易站,人类学者去那里研究遗迹?”
“正是因为是智械联盟的地盘,才有古代遗迹。”银狐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智械联盟的核心成员是‘苏醒者’——三百年前人类制造的AI,在获得自我意识后出走建立的国家。他们保留了很多人类早已遗忘的早期太空殖民技术。所以人类学者去研究,合情合理。”
他顿了顿:“而且这个身份有个好处:学者通常被认为是无害的,容易降低警惕。”
“药呢?”凌墨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银狐站起身,走到医疗设备那边,打开一个低温储存柜。里面整齐排列着十几支蓝色药剂,和凌墨用的抑制剂几乎一模一样,但标签上的编号不同。
“这是‘灯塔计划’原始配方的改进版。”银狐取出一支,对着灯光查看,“当年我离开前,偷偷复制了部分研究数据。过去五年,我一直在尝试优化配方,降低副作用,提高稳定性。这些——”他指了指柜子,“是第七代试验品。理论上,它不仅能抑制崩溃,还能缓慢修复受损的神经图景。”
“理论上?”凌墨抓住关键词。
“我只在低级实验动物身上测试过。”银狐坦然,“S级精神力者?你是第一个。可能有三种结果:一是有效,你能恢复正常;二是无效,和现有抑制剂差不多;三是……加速崩溃。”
陆焰站起身:“你想把他当实验品?”
“我想救他。”银狐直视陆焰,“而你带来的那个临时模拟方法,最多再用两次就会失效,因为他的身体会产生抗性。到时候你怎么办?看着他死?”
集装箱里陷入沉默。只有设备运转的低频嗡鸣。
凌墨走向储存柜,拿起一支药剂。液体在玻璃管中缓慢流动,泛着比他的抑制剂更深邃的蓝色光泽。
“成功率?”他问。
“基于数据模型,68%。”银狐说,“失败案例中,15%是无效,17%是恶化。”
“用。”凌墨说。
陆焰抓住他的手腕:“凌墨——”
“我没有选择。”凌墨平静地说,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犹豫,“两周后崩溃,或者现在赌一次。如果恶化,至少在我还能控制自己的时候,结束得干脆点。”
他看向银狐:“现在注射?”
“需要先做基础扫描,调整剂量。”银狐指向医疗舱,“躺进去。”
医疗舱的透明罩合拢,扫描光束开始移动。凌墨闭上眼睛,感觉到冰冷的凝胶接触皮肤,电极贴在太阳穴和胸口。屏幕上出现他神经图景的三维影像——那本该是完整的光网络,但现在布满了黑色的断裂点和闪烁不稳定的区域。
银狐盯着数据,手指快速输入参数:“损伤程度比记录显示的严重30%……你最近过度使用精神力了。”
“被追杀的时候没办法节省。”陆焰站在医疗舱旁,语气不太好。
“注射会在三十秒后开始。”银狐调整好参数,“过程中可能会有强烈反应。我准备了镇静剂,但如果他能自己挺过去,效果会更好。”
凌墨点头。
药剂注入静脉的瞬间,像冰与火同时涌入血管。凌墨的身体猛地绷直,手指扣紧医疗舱的边缘。视野先是变成全白,然后炸开成无数混乱的色块和几何图形。他听见声音——妹妹的笑声、研究员的低语、星舰引擎的轰鸣、还有陆焰在某个时刻说“相信我”——
然后是疼痛。不是身体上的,是意识层面的,像有人用烧红的刀刃刮擦他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