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天没喝水也没吃饭,几人竟也觉得不饿,估计是幻境把人的感受饥饿和渴的能力给剥夺了,留下嗅觉、触觉、痛觉等。
还有一点就是,经过了昨天那些事,给几人一千个胆子也不敢喝这里的水。食物之类的,除了长腿蜘蛛和半人半蛛的玩意儿,有个毛给他们吃。
他们决定继续往西走,一方面是再折返耗时耗力,另一方面是受到昨晚陆子凌说那故事的影响。
“林深西处有千年蜈蚣,额生人面,其形若龙,其尾若牛,盘踞幽壑。世人皆云其心窍内藏秘藏,得之可得永生。”
秀格脚尖一点,纤细玲珑的身影一跃,落在那大蜘蛛的背上。她看着底下瞪大眼睛的李无逍和陆子凌,言简意赅:“上来。”
两人还在犹豫时,顾暄身影一掠,半个瞬息后盘坐在秀格身后。见此,两个人也不磨蹭了,纷纷跳到大蜘蛛的背上。
秀格从颈间摸出一支短笛,那只短笛被一条黑绳穿过,挂在她的脖子上。她控制着语速和声音高低吹了几声,似乎是命令蜘蛛往前走,大蜘蛛便爬起来了。
李无逍刻意忽略屁股下面那层毛茸茸的东西,强硬安慰自己这和坐草地差不多。他一紧张就话多:“哈哈,没想到秀姑娘御虫如此有方,李某佩服。”
秀格没理他,只是说:“坐稳。”
李无逍还没来得及细细咀嚼这话是什么意思,忽而觉得自身腾空了起来,“诶诶”了两声,慌忙中抓住了一个人的手。原是这蜘蛛爬到树上了,然后一跳一跳地赶路。
陆子凌紧紧抓着蜘蛛的背,眼睛紧闭着,嘴里只剩“阿弥陀佛”了。崇儒的文官家庭竟然养出个遇事阿弥陀佛的公子,真是怪哉。
待稍稍反应过来,李无逍才发觉他抓的不是顾暄的手,也不是陆子凌的手。那只手素白而带着点凉,手上的青筋一用力就能看见,看见青筋在她的手上就像看见一条青色的河流在白茫茫的大地上流淌。
那是秀格的手。
李无逍觉着脸热,明明坐着蜘蛛赶路迎面而来的有源源不断的凉风。他讪讪地松开了那只手,道:“不好意思。”
此后一个时辰,连四个人中话最多的李无逍都闭嘴了,气氛就更沉默了,只能听见蜘蛛赶路的声音和偶尔飞过的鸟鸣声。
越往西,树林越密,落在林间的阳光也越少。蜘蛛到了某棵大树下便不肯走了,任凭秀格怎么吹笛子都没用。
秀格率先翻身下地,将短笛收好,道:“它在害怕,林子里有让它恐惧的东西。”
秀格不轻易说话,一说话则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如平地起惊雷,将几个人炸了个响。
她无所谓其他人怎么想,载他们一程只是顺路,他们到了要不要继续往前走就不关她的事了。他们不走,她自己也是要走下去的。所以她迈着步子往树林深处走去。
没走几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在她身后响起,李无逍的声音从后面移到和她并肩的地方,“秀姑娘走那么快做什么?等等我们。”
秀格没吱声。李无逍继续建议:“要不秀姑娘走到我们身后,这样安全一些?”
这回秀格终于正眼看了他一下,然后把目光转到刚才念了一路阿弥陀佛的陆子凌和一脸困倦的顾暄上,嗤笑一声,用意明显。
顾暄终于有所动作了,他的手搭着李无逍的肩膀,往外一送,原本和秀格并肩走的人变成了和陆子凌并肩走,他自己则和秀格并肩走。
“……”
林中渐渐起了迷雾,但还是能看清路。几人靠得更近,差不多是呈正方形在前进。
往前,路边倒着两具尸体,七零八落,死相奇惨。算上这两个人,十六个人总算齐了。一人死于剑伤,最前边的那个人死于自刎,恐怕是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场面受不住才自杀的。
李无逍腹诽道:“这关纯折磨人,云庄简直是有病得很。”
重重迷雾的尽头矗立着一尊巨物。待走近,他们发现这尊巨物比他们见到的所有蜘蛛都要大,高两丈,一动不动。
更近了,几人才发现这果真是一尊巨型蜈蚣,密密麻麻的脚瘆人得很,两条长须垂落在两只大眼睛旁,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像两潭黑水。总之几人没看出它和龙有啥亲戚关系。
前面两人停住脚步,后面的人也跟着停下,不约而同拔出剑,秀格则是拿出两把手臂那么长的短刀。
几人生怕这蜈蚣突然暴起吞了他们,于是后退几尺,那蜈蚣始终一动不动。
李无逍奇道:“这莫不是死的?”
蜈蚣自然不会回答他。
为了验证,李无逍找了块石子,在手心里掂了掂重量才甩出去。“咚”一声响起,那块石头落在地上,蜈蚣依旧是原来那副样子,连眼睛都没有眨。
李无逍打量着这蜈蚣:“不对啊,它是不是石化……”
李无逍话还没说完,他的声音就慢了下来、低了下来,最后连那句话也没说完,保持着嘴唇微张的状态。其余三人也是一动不动,保持着仰视蜈蚣的神态。
片刻后,那蜈蚣终于动了动,密密麻麻的脚在空中舞动起来,人脸上那双硕大的眼睛转了几圈,最后目光贪婪地落在眼前这四个人上。
看到那双黑眼睛始,顾暄能感受到时间像灰色的河流一样在他身边慢了下来,他一伸手就能摸到“水流”。凉凉的,仿佛那不是时间而是真的水流。
时间里有什么?
血与火,眼泪和哭声,金革之声不绝,绝望的嚎叫声和嘶哑的不成调子的哭声交织着。最后的一幕的世界是跌跌撞撞的,好像有人抱着他在逃命。
他闭眼,听到很多人在说话。
“从日暄,有温暖的意思,他的名字就叫暄吧。”
“太阳和日光么……”
“你出过东临城吗?”
“这孩子养到…岁,你把他送到……”
“这双眼睛看着真不详。”
“东临……”
……
谁在说话?
他睁眼,看见有人在杀人。一个个倒下的先是不熟悉的人——他们穿着奇异的衣服,如同狂风过境下的柔草般在成群的怪物前倒下;或是掉进大地的裂缝。
然后是熟悉的人。
被杀的是王爷,是哥哥顾映,是谢予,是柳无喧,是云谨,是靳公子,是李无逍,是那些他在意的人。
火光中,那个杀人的人转过身来,他的剑还往下淌着血。
顾暄看清了他的脸,那原来是自己的脸。
一阵淡淡的血腥味漫开,顾暄的指甲扎破血肉,痛觉一下子把他拉出了幻境,现实中是大蜈蚣那双映着寒光的眼睛。
他在那双眼睛里看清了自己的倒影,他眼中的颜色几度变幻,最后定在冰冷的暗紫色和鲜血一般夺目的红色上。
顾暄没有犹豫,雪落以雷霆之势飞了出去,没入那只眼睛,这潭黑水如同一个平静的湖面扔下一颗巨雷,眼睛里流出黑色的血。它剧烈地扭动起来,叫声尖锐,声震长野。
顾暄给了每个人重重一巴掌,轮到秀格时有所收敛,只是推了一把她的肩膀。秀格的警惕比一般人高,这一推足以让她从幻境中脱离出来。
秀格倒坐在地上,难得慢了半拍。
李无逍和陆子凌如梦初醒,看着眼前扭动的蜈蚣,一摸脸感觉到自己脸上热热的,反应过来跟蜈蚣那双眼睛对视久了会产生幻觉。
李无逍肿着半张脸提剑后退几步,忍不住道:“顾兄,下次能否温柔点?你这样很难不让我认为你在对我公报私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