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兄”没来得及理他,往地上一滚,避开了蜈蚣尾巴那一扫。四人在它面前犹如四个婴儿和一个八尺大汉,它往地上一震就足以让地面抖一抖,那两条长须不安地晃动着,陆子凌只看了一会就扭头要作势干呕了。
雪落没入它的一只眼睛,反而激起了它的血性,看它的样子只想把这四个人弄死——原本等着这四人陷在幻境里让他们自相残杀或是自己了结生命,没想到反而出其不意被一柄剑戳伤眼睛,任谁都恼怒。
它的手不够长,无法取下雪落,于是把怒气怨气发泄到这四人身上。不知这畜生的皮肉是什么做的,剑风刀风甩在它的壳子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最多添点划痕。
陆子凌最先顶不住,他被蜈蚣尾巴抽中,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撞在树上,生死不知。顾暄捡起他的剑,虽不趁手,好歹比没得用好。
这怪物通人性,挑着体力不支的人打,陆子凌之后便是秀格了,秀格来不及闪开便被这怪物抓住了,卷在空中。
李无逍看见秀格的脸涨红了,匕首脱力坠在地上,他救人心切,提着桃木剑要砍过去。
蜈蚣一排手脚不约而同向外挥去,将赶上来救人的李无逍掀飞了,连着那柄桃木剑也折断了。顾暄扶了他一把,李无逍抓着他的袖子剧烈咳嗽,“咳咳…秀格……”
顾暄:“我知道。”
李无逍觉着他手上抓着的那截袖子不见了,他的鼻腔里全是血,呼吸一口全是血的味道。他茫然地抬起头,只能模糊地看见一个越来越小的身影凌空而起。下一秒,一声耀眼的白光亮起,好像很多东西落了下来,重影里看见像很多人掉下,问题是这里加起来都没有那么多人。
顾暄将秀格错位的骨头正好,她咳得跟李无逍不相上下,他把她放远了点,示意李无逍麻溜地滚过去。
甫一对上那双眼睛,李无逍脱口而出:“你的眼睛…怎么了?”
那双原本黑莹的眼睛,一半暗紫,一半赤红,血珠从他脸上的伤口划落,让他另外半张脸就像被火燃烧了。这张年纪十五岁的脸上浮现的冰冷与漠然,仿佛是另一个人。
顾暄没有说话,李无逍这才注意到他手上的剑已经变成雪落了,再一看,蜈蚣原本整齐对称的两排手脚,已经变成一排了,此时它正在地上蠕动着。周围不断有林木倒下来,看起来整个世界要崩塌了。
顾暄一步步走过去,每走一步,他身上的内力就涨一截,两步过后,李无逍推断不出他身上的境界了。紫光在他身后亮起,随即,以他和蜈蚣之间缓缓形成一个古怪的阵,复杂的图案文字从地面上浮起,最后是一个又一个黑色的人影。
转轮镜外,谢予眉头微蹙,柳无喧问:“这是什么东西?怎么有点像……”
已灭国的天戎国的秘法。
没人回答。云谨忽而感觉身旁多了个人,抬头看见来人时吃了一惊:
“师父。”
幻境内,那些人影围绕着蜈蚣和顾暄转,有笑声,有哭声,有叫骂声,有嚎叫声,简直像个地狱,场面诡谲。外头的紫光越发耀眼,几乎隔绝了阵法外的视线。
李无逍咳出一口血沫,觉得这鬼影飘飘的阵法实在不像是正道人士所用,有些需要活人献祭的邪术或以寿命为代价的偏术才这么邪门。
他看不到阵法内的场景,不免着急,可又无计可施,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身体沉重,下一秒就要倒地了。李无逍强打精神,咽下喉间一口血,给陆子凌把脉。
手搭上去那一刻他就知道不妙了,陆子凌内脏受损,胸腔估计留有淤血,再不救治整个人就完了。
半昏半醒的陆子凌估计也意识到这件事了,哆哆嗦嗦地开口:“要不…你、你给我一剑吧……阿弥陀佛,我不想被…虫子吃掉……算、算了,你…你们快走。”
李无逍把仅剩不多的内力输给他,示意他闭嘴好留点力气。
谁也不知道阵法内发生了什么。李无逍偏头咳出一口血,死亡真正逼近时,他反而没那么紧张了。
他想:怕什么,旁边还有这么多人呢……大不了,我就回山上继续当道士,谁要进这劳什子的云庄。
李无逍盯着闪烁着紫光的阵法,担忧之色难掩,也不知道顾暄在里面怎么样了。这时,一只手轻轻推了推他,李无逍回头,看见脸色苍白的秀格起身靠近,示意换她输内力。
阵法内,蜈蚣那张脸上神色莫辨,唯有剩下那一只眼睛冒出的寒光瞪着他。
顾暄的神色淡下来,问:“谁杀的你?”
自然是不会有回应。
顾暄身上的内力还在涨,到了最后他的七窍流出血,身体已经支撑不住磅礴的内力了。剑光映在那双异色的眼睛里,下一秒,剑影纷飞如雪——
数秒后,阵法破了,强烈的冲击力把几个人掀到几米外。李无逍要顾着其他两人,于是后背撞上了树背,温热的血从他的鼻腔滴滴答答落下来。几秒后,秀格感觉身后有东西靠在她的肩上。
一团东西在地上蠕动着,显然出气大过入气,一个人从阵法中缓步走出来。顾暄整个人就像从尸山血海中泡过一遍——除了那双眼睛,全身上下都被血浸透了。
他的身后,空气慢慢撕开一道口子,最后口子变大,变成能容纳两个人的出口。
顾暄眼睛中颜色未褪。秀格扶着李无逍的头,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顾暄没说什么,只是把还留有一息的陆子凌背起来,腾出手和秀格一起驾着李无逍往出口走。
路过那具蜈蚣的尸体时,秀格问:“世人皆云其心窍内藏秘藏,得之可得永生。你看到了那个密藏吗?”
顾暄看着眼前那道黑黝黝的口子,没肯定也没否定,只是说:“幻境而已。”
踏进出口那一刻,天光大亮,如同进来时。再一次睁眼时,他们已经躺在习武场上,头顶还是湛湛天空,悠悠白云,外头应该是过了两三个时辰。
李无逍觉得身体就像被马车来回碾了几轮一样,他伸出手看了看,没有伤口。费力地爬起来,他和同样费力爬起身的陆子凌对视上,两人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不易。
顾暄和秀格早已站起身。顾暄低头看着雪落,就像在研究这把剑上的花纹是怎么刻的。
文言殊的声音响起:“本轮考核中,打破幻境活着走出来的有四人,这四人进入云庄内院,其余人可留在外院。”
没有欢呼声,大部分人还停在幻境内那些恐怖的场景上,进入内院的那几人也默不作声。
慕容肃接话道:“这四人中,庄主收一位弟子,其余三人可拜入长老三人任一人门下。”
李无逍注意到云谨和柳无喧中间站着一个三十岁出头的青衫男子,朗目疏眉,神仪明秀,在一众兰花白袍中脱颖而出,又不会让人觉得这人是白花中的绿叶。若要形容,这人应该是素白中最温和、最有生机的那点绿意。
听到慕容肃的话,李无逍一愣,庄主今年收徒?
李无逍刚想问问其他几人意见,就听见顾暄的声音响起:“弟子年纪尚小,资质疏浅,不欲与其他三人争庄主弟子之位。愿拜入二长老门下,恳请师长同意。”
然后是秀格的声音:“弟子同样无意庄主弟子之位,愿拜入三长老门下。”
声音一前一后,同样无意庄主弟子这个位置,仿佛这是一块烫手山芋,一时间场内落针可闻。
柳无喧没搞明白这是什么状况,刚想侧头问云谨,意识到自己旁边站着师父,生生把头转了个方向,示意谢予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这庄主弟子之位已经这么猫嫌狗厌了吗?
谢予微微摇头。
李无逍嘴角提了提,看了一眼云谨旁边那开场没有看见、结束后却已经在场的青衣人,那青衣人的目光落在自始至终没有抬头的顾暄身上。
李无逍唇边带着点坏笑,低头行礼,前半句说辞跟其他二人一样,后面则是说跟顾暄一样想拜入二长老门下。
二长老眼见要收两个徒弟,唇边的笑意都压不住了。
这下子场中只剩下陆子凌,全场的目光都投来了,吓得陆子凌的脸更白了。他在进入幻境前还想过庄主弟子这位置,后面看见同伴的表现便退而求其次,进内院就行。
内院的二长老博览群书,跟他的家风很契合,再不济在外院也要找一个读书比较多的长老做师父。
他慌忙之中也没有忘了礼仪,躬身揖礼,无非是自己一路仰仗同伴庇护,无意这个位置,核心思想就一个:我想拜入二长老门下。
好了,这四人三人想拜入二长老门下,一人想拜入三长老门下,庄主和大长老则是零个人想拜为师。
二长老哈哈一笑,谢予偏过头,柳无喧则发出一声半是惊讶半忍着笑的“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