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目光在咫尺间的黑暗中陡然相碰。
谢泱看见一双眼睛,一双好看的桃花眼,月光投在他的睫毛上,留下一片阴影。眼睛之上,男人剑眉斜飞入鬓,金雕玉琢般的英气与力度浑然天成,天生带着三分寒气。
这么好看的男人来干这种勾当真是可惜了,应该去龙阳轩的——龙阳轩是凤阳有名的伶倌馆。
那双眼在暗处亮的惊人,没有慌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和锐利。
他也在看她,看清了她眼中强压下的恐惧,以及恐惧之下,那点清亮的、未曾出声的理智,甚至还有一点......揶揄?
奇怪的女子。
男人身上清冽又混杂着血腥味的气息,和谢泱身上散发的淡淡药香,诡异又亲密地交融在一起。
对了,血腥味?
谢泱试图找出这血腥味的来源,微微一瞥头便瞧见了男人的左手指尖在一滴一滴地流血,看来手臂处伤的很深,只不过被玄色束袖遮着,夜色中看不大清楚。
看来,刚才那群人是冲着这人来的,她简直是无妄之灾!
这男人受了伤,眼下又躲在这里,算是和她同病相怜了——她也是被人追杀才被迫逃来这里的。
也不知道半夏这丫头怎么样了,不行,她还是要尽快出去。
谢泱忽然计上心来,
“我们做个交易吧。”
男人看见面前紧贴着自己的姑娘,用她那双狐狸眼狡黠地看向自己,还不等开口,那姑娘接着自己的话头继续说道:
“外面那些人目标是你吧,我无意卷入你们的纷争,我看你唇色苍白,想必是伤的严重,我随身带了金创药,我把药给你,你放我走,怎么样?”
男人似乎是被谢泱的话逗笑了,唇角无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只是那幽深的眸子依旧平静无波,垂眸看着她:“就算你不是他们的目标,你觉得,那些人就会让你活着出去吗?”
男人的话语慵懒又带点调侃,倒是一点都不着急,仿佛外面的追杀与他无关。
血都要流干了,还在这里装——谢泱腹诽,却不敢真的这么说。
毕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忍!犹豫了一阵,谢泱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求——你——了,我偷偷从反方向走,不会暴露你的。”
谢泱放软声音,吐出的字带着勾人的小尾音,艳丽的眼眸中带点可怜的祈求,浓密的睫毛像把小扇子一样,直要扇到人心里去。
既然智取没用,那就用用美人计?她知道自己生的好看,比起逃命,面子算什么,她不吃亏。
谢泱眼皮都扇累了,也没见这男人眼中有一丝的动容。
好尴尬。
失望占据了谢泱的心头,不过她有点分不清,这失望究竟是因为她目前出不去,还是因为她生平第一次使用美人计就失败得如此惨烈。
谢泱低下头去,依旧试图劝动这人:“俗话说,冤家宜解不宜结,你放我出去,也算是善——”
“缘”字还未说出口,谢泱身上徒然一重,这男人竟然将身体全部重量压了上来:“你——”
谢泱突然反应过来,她抬起头,晃了晃男子的身体,只见那刚刚还明亮的桃花眼此时已将阖上,嘴唇也几乎没有了血色。
糟糕,这人不会死了吧?
谢泱内心有一阵慌乱,但很快她便镇静下来,她踮起脚,脸靠向男子的鼻子,还有呼吸!
内心松了一口气,因为还踮着脚,谢泱一时重心向前,脸颊不小心贴上了男子的薄唇后又迅速分开。
虽然眼前的男子已陷入昏迷,但谢泱还是觉着刚刚碰过男子嘴唇的那块脸颊火辣辣的,她看向男子苍白却仍旧精致的脸,有些心虚地嘟囔:“登徒子!”
冷静下来后,她凝神听了听,那边还在打,这是她逃走的好机会。
谢泱勉强将面前压过来的男人向后推,让他靠在另一侧漕仓上,自己便顺着挤出来的空隙出去。
两个漕仓之间的窄缝说到底还是能容纳两个人,刚刚因为这人钳制住谢泱,她脱身不得,但男人晕过去后,谢泱很容易就出来了。
谢泱呼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又侧耳听了听,那边动静小了下去,谢泱左右环顾了一下,凭着记忆确定了她来时的方向,正欲离开。
可还没走两步,谢泱就听到身后一声微弱的物体滑落的声音。
她回头,发现原来是那人靠不住漕仓壁,顺着滑了下去。
男人无声靠在那处窄缝,头垂靠一侧,左手指尖的血一滴一滴落下。
谢泱看着他的侧脸。
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呢?如果不是他,自己说不定早就出去了,这对她本就是无妄之灾,还是赶紧走吧。
谢泱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于是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可片刻后,谢泱还是折了回来。
她轻叹一口气,低头看着那青年男子:“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谁让我家祖传就是干这个的呢?”
她蹲在男人身旁,先探了探他的呼吸,因失血过多,他的呼吸不算平稳,但应该不至于丢了性命。
谢泱又伸手检查起男人受伤的左手,她解开他的衣袖,露出精壮的手臂,一道骇人的伤口映入眼帘,谢泱当即扯下自己袖口内衬的一段布,又解下腰上挂着的药瓶,麻利地撒药包扎。
弄完以后,谢泱看着男子苍白的脸色,仍觉得有些不妥,于是又从衣袖内袋里掏出一瓶药丸,倒了两粒准备往男人嘴里塞。
可手还没碰到嘴边,那人便像有感应一般,抬手将谢泱的手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