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泱擦去眼泪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罗漪华又看向谢元鼎:“父亲,女儿有一个请求。女儿想让母亲的牌位坐在母亲该坐的位置上。”
她看向罗漪华——不,是越过罗漪华看向她身后坐着的那把太师椅,那把椅子本该是元配正室的位置,此刻却坐着续弦的罗漪华。
厅内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听懂了她的意思。
谢泱继续说,声音平静而坚定:
“母亲虽与父亲和离,可她生了我,养了我十六年。灵丹阁能有今日,离不开母亲的殚精竭虑,凤阳城里大大小小的药铺,哪一家不曾受过她的照拂?她嫁入侯府的几年里,操持家务、打理产业,没有一日懈怠。她走的时候,带走的不是侯府的东西,是她自己挣下的。”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不回避母亲与父亲和离的事实,又字字句句都在为母亲正名。
宾客中有几位夫人神色微变——她们当然知道当年的旧事,只是从来没人敢在公开场合这样提起。可谢泱说得坦荡,仿佛商贾出身、夫妻和离这些事,在她眼里从来就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女儿从来不以母亲的商贾出身为耻。”谢泱的声音平稳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商贾又如何?济世堂救过多少人的命,灵丹阁养活了上百号伙计,这些不是靠门楣清贵就能做到的。母亲教会女儿的本事,比任何虚名都实在。”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罗漪华。那一眼极快,快到旁人几乎注意不到,可罗漪华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了一瞬。
“女儿今日及笄,想请母亲坐一坐那把椅子。”谢泱收回目光,看着谢元鼎,“不是因为她是什么人,是因为她做了什么事。她担得起这个位置。”
她缓缓跪下,牌位抱在胸前,额头低垂:“父亲,女儿求您了。”
厅内安静得能听见廊下灯笼被风吹动的轻响。
宾客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头喝茶掩饰情绪,有人拿帕子按了按眼角。王氏端坐不动,嘴角微微抿了一下,谢云熙的目光在谢泱和罗漪华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又垂了下去。
宾客中有人低声道元配的牌位坐主位也是情理之中,续弦让一让也没什么。
谢元鼎沉默了很久,他透过这个女儿的脸,仿佛又见到了那张也曾令他倾倒的面庞。
他又看了看罗漪华,罗漪华脸上还挂着笑,可那笑容已经僵得像面具,她的手在袖子里攥得骨节发白。
“夫人……”谢元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罗漪华强笑道:“老爷,这······这不大合规矩吧?及笄礼上哪有让牌位坐主位的道理?”
裴易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本朝以孝治天下,孝道即天道。笄者为亡母请位,天地可鉴,何来不合规矩?”
张夫人本想附和罗漪华,听见裴易水的话,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又有宾客附和说永嘉郡主说得是,孝道为大,元配嫡女不忘亡母这是美德。
谢元鼎终于点了头:“就依你。”
罗漪华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铁青,她咬着牙站起来退,退到一旁的客座上,手指掐进掌心里,几乎要掐出血来。丫鬟搬走了太师椅上的椅披,谢泱站起来,将母亲的牌位端端正正放在上面。
她退后两步,跪下来,朝牌位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发出轻轻的响声。
厅内没有人说话,只有牌位上“叶氏淑然”四个字在阴天的光线里,静静地、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笄礼这才正式开始。
张夫人几番欲行小动作——溅水、偏簪、漏字——均被裴易水不动声色化解,旁人几无察觉。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绵鸿,以介景福。”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
初加、再加、三加依次而过,银簪、金簪、玉簪各依礼制,祝词声声。
谢泱每加必退入内厅更衣,出则向母亲牌位行礼,□□三拜,礼数周全。醮子时敬酒父母,又斟酒酹于母位前。
谢元鼎起身,为女儿取字“明昭”。
谢泱叩首谢字,复向母牌位行礼,待裴易水将她扶起,这场“荒诞”的及笄礼便算是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