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有身孕?”谢泱只觉得荒诞。
罗漪华已经被扶去休息,谢元鼎将谢泱单独叫进来,告知了她这一消息。
谢元鼎点头:“已经让府医去瞧了,确实如此。”
“府医?”谢泱抓住重点,“单凭一个府医?为何不请灵丹阁的曹圣手来?”
在凤阳,除了南安王府的太医署,便只有灵丹阁的曹圣手医术最高超。罗漪华这一孕时机掐得也太巧了,谢泱心中疑窦丛生。
谢元鼎看向谢泱,眼神复杂:“你若有疑问,将曹圣手请来瞧瞧也可以。灵丹阁的事,终归是我们对不住你,只是,她毕竟是为了自己的弟弟,眼下又有了身孕······泱姐儿你若是非要追究,不如等她将孩儿生下再说。”
话说到这里,无非是劝她不要再追究了。
谢泱冷笑一声,话语里讽刺与失望交织:“不提此事,倘若我说去年中秋我失踪一事也是罗氏所为呢?罗漪华教唆罗岱欲将我玷污后卖到窑子里,若非当时世子与郡主相救,我早已命散异地。”
提到去年中秋一事,谢元鼎神色忽然不自然起来。说起来,他隐隐知道是个怎么一回事,只是当时世子殿下没有追究,他也就轻拿轻放了。
谢元鼎手背捂嘴咳了一声,然后道:“中秋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大不了我将罗岱绑来任你处置,他坑害侯府,彭城伯府也不敢说些什么。”
谢泱看破了他的避重就轻,问道:“您觉得处置一个罗岱够吗?”
谢元鼎心里恼火,道:“那你到底想如何!”
“我要罗氏姐弟偿命!”
“你放肆!”
“放肆又如何!”
谢元鼎不敢相信谢泱说出的话,抬手就要一个巴掌下去,可谢泱却直直站在他面前,眼神直勾勾盯着他不见一丝闪躲,仿佛在挑衅“有本事你就打”。
“当年你与罗漪华是怎么背叛了叶淑然,你真的忘了吗?”
谢元鼎的手掌愣在半空,他突然意识到谢泱已经不再是他能随便掌控的了,或者说,这个女儿就从来没被他掌控过。
这个父亲终于败下阵来,语气中都带些颓唐:“泱姐儿你要知道,当初我与罗氏是真心相爱的。”
“真心相爱?好一个真心相爱!”谢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怒问道,“那我的母亲算什么?叶淑然算什么!你娶了她,吸干她的血然后弃之如敝履,现在你告诉我你与罗漪华是真心相爱的?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不觉得恶心吗?”
这一串话说出来仿佛抽干了谢泱的所有力气,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欲呕吐。
母亲临终前曾嘱托她将自己的牌位摆在观景台上,谢泱从前以为母亲是因为生前不如意所以希望死后能得一处开阔地,可现在想来也不尽然。
那观景台朝向凤阳,母亲未必不是心里还念着凤阳,念着凤阳的那个负心汉。
谢泱忽然有几分怒其不争,她多么希望此刻母亲还活着,活着看看这个负心汉是怎么说真心爱另一个女人的,活着看看自己的真心是如何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践踏的。
谢元鼎一阵长久的沉默后,最终道:“无论如何,罗氏你动不得。周公子那里我回去谈,灵丹阁赎回来后就继续由你管着······罗氏失德,我还可以答应你,将府中的对牌钥匙交给你管。”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谢泱却置若罔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正堂。
是夜,窗外烟花猝然炸起,火光潋滟,倒映在谢泱三分醉的眼眸里。
还有两日便是大年夜了,此时就连一向清净的青云巷都灯火通明年味正浓,往来游玩人群络绎不绝,不时传来商贩的叫卖声和孩童玩闹的欢笑声。
谢泱坐在流云轩三楼靠窗,一只手撑着脸,冷眼注视街上的热闹,脑中挥之不去的是谢元鼎那句虚伪至极的“我与罗氏是真心相爱的”。
“好恶心。”谢泱没忍住骂出了口,又忽然自嘲般笑了笑,拿起桌上的梅花酒往嘴里灌了一口,眼眶渐渐红了。
她没办法否认,这个世界就是有如此多披着伪善面具,口口声声道义纲常,对外道貌岸然,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教育他人,背地里却能脸不红心不跳干鸡鸣狗盗之事。罗漪华是,谢元鼎更是。一丘之貉,想起便令人作呕。
裴玠推门进来时,谢泱已经醉倒趴在桌子上了,眼尾和笔尖染上一抹红,白净的脸颊上还挂着泪珠,在窗外灯火的照耀下熠熠反光。
或许是风吹的冷了,谢泱无意识地将身子蜷缩起来,小小一个惹人心疼。
裴玠轻叹一口气,走过去,将自己的大氅解下小心翼翼盖在谢泱身上,将窗户关紧后他坐在谢泱身旁,看着她的脸,终究没忍住将她搂入自己怀里。
似乎是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谢泱在裴玠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长发有些凌乱地散在他的臂弯中,脸埋在昭君套和大氅毛领之间,显得愈发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