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泱皱眉道：“你说什么？”

茯苓压低声音：“正院那边传出来的消息，说侯爷已经点头了，要把夏姨娘生的哥儿记到夫人名下，算嫡子。”

谢泱将手里的香插进香炉，拍了拍手上的香灰，没有说话。她想起夏姨娘临终前还在牵挂刚出生的孩子，又想起她最后那一眼。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夏姨娘是因为胎儿过大才难产的······

谢泱走出灵堂，站在偏院的台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雪腥气，冷得刺骨。她拢了拢斗篷，对茯苓说：“去查查，夏姨娘怀孕这大半年，罗氏可有送什么东西去，都是些什么东西，谁经的手。”

茯苓应了，转身要走，谢泱又叫住她。

“还有，去找叶三，让他请个灵丹阁之外的靠得住的大夫来，要懂妇人生产的。”

茯苓愣了一下：“姑娘直接请了曹圣手来岂不便宜？”

谢泱摇头：“此事也不算大事，不必请他老人家跑一趟。”

谢泱回到灵堂，在夏姨娘牌位前站了很久。供桌上那碟玉冻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表面凝了一层硬壳，颜色发灰。她伸手把碟子端起来，交给旁边的丫鬟：“换一碟新的。”

丫鬟接过，小步跑了出去。

当天夜里，茯苓来回话。罗漪华这半年往夏姨娘院里送的东西，林林总总列了满满一张纸——燕窝、红枣、阿胶、人参、桂圆、红糖、鸡蛋、猪蹄……每一样都是滋补的好东西。

茯苓说：“经手的人是罗漪华身边的柳嬷嬷，每次送东西都会说‘夫人说了，姨娘怀的是侯爷的骨肉，可不能亏待了’。”

谢泱看着那张单子，手指在“阿胶”“人参”“桂圆”几个字上慢慢划过。这些东西单独看都没问题，可攒在一起，吃上大半年，胎儿不大才怪。

次日，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悄悄进府来了，姓周，专替妇人家看病的，在凤阳城里有些名气。谢泱将她请到偏厅，屏退了下人，把夏姨娘怀孕期间服用的补品清单递给她看。

周妇人指着清单上的几样，“阿胶补血，人参补气，桂圆温补，都是好东西，可孕妇不宜过量。尤其是孕晚期，胎儿已经大了，再补下去，生产时容易出问题。”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若是存心的，这些东西比毒药还毒。毒药吃一口就知道了，这些东西吃上半年，谁都说不出什么。”

周妇人常年帮女子生产，见多识广，高门大户里这种腌臜事她见多了，不足为奇。

谢泱问：“如果难产是这些东西造成的，能不能查出来？”

周妇人摇了摇头：“东西都吃进肚子里了，如今人已经没了，尸骨已寒，查不出来了。除非……”她看了谢泱一眼，“除非能找到当时煎药的药渣，或者厨房里还没用完的补品，送去给懂行的人验，或许能看出分量是不是过了。”

谢泱点了点头，让茯苓送她出去，又让半夏去夏姨娘原先住的院子里搜一搜，看看有没有剩下的补品。

半夏去了半个时辰，回来时提着一个布包，里面是半包桂圆干和一小盒阿胶。桂圆干的壳上已经生了霉斑，阿胶倒是好的，黑亮黑亮的，闻着一股腥甜气。

“厨房里的东西早就收走了，这是奴婢在夏姨娘床底下的小柜子里找到的。”半夏说，“听伺候夏姨娘的丫鬟说，姨娘不爱吃这些，嫌有药味，又不好驳夫人的面子，便收了一些在柜子里。”

谢泱将布包系好，交给茯苓：“送去灵丹阁，让曹医师验一验。”

茯苓走后，谢泱独自坐在偏厅里，盯着桌上那张补品清单出神。窗外又开始飘雪，细碎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她想，罗漪华是算准了送补品不会出错，孩子太大是夏姨娘自己不忌口，难产而亡则是命，与她有什么干系。

便是有人疑心，也拿不出证据。

初六，丧事还没办完，裴玠的消息传进来了。

来送信的是个不起眼的小厮，穿着灰布棉袄，像个跑腿的。他把一封信递给门房，说是给谢姑娘的。谢泱接过信，拆开一看，只有一行字：“明日酉时，流云轩。”

是裴玠的笔迹，笔画沉稳，不疾不徐。

谢泱将信折好，收进袖中。她知道裴玠这个时候找她，多半是那瓶药有结果了。林姨娘给她的那瓶药，她托裴玠找人查验，算算日子，也该有眉目了。

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白茫茫一片，灵堂前的白幡在风里猎猎作响。明日将夏姨娘的尸身下葬，此事便算了了。

可真的能了吗？谢泱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