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女府医又出来道:“侯爷,夏姨娘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说想搬到主屋,干干净净地再与您说会话。”
谢元鼎撒了两滴泪,点头应下。
罗漪华却站起身,抚着肚子同谢元鼎说:“这天寒地冻的,妾身身子有些不适,这便先回去了,不打扰老爷与夏姨娘说话。”
谢元鼎关心了她几句便让她先回去了。
罗漪华走到谢泱身旁,谢泱率先开口,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为何不敢见夏姨娘最后一面?你心虚了。”
罗漪华却笑道:“你以为你能奈我何?”
随后,罗漪华便走了,谢泱要回头去看,西厢房那夏姨娘却被人抬出来了。
她躺在血泊中,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下人本要将夏姨娘抬进主屋,可经过谢元鼎时,夏姨娘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拉住谢元鼎,有气无力地喊他:“老爷······”
谢元鼎赶忙拉住了她的手,道:“知秋,我在,我在这里,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尽管说了罢。”
夏姨娘声音很轻:“孩子······我们的孩子······”
谢元鼎含着泪道:“孩子很好,此刻正吃奶呢,长得很像你,你放心,我一定照顾好他!”
听到孩子很好,夏姨娘仿佛放了心,闭了眼,眼泪无声滑落,从鬓角流去凌乱的发丝里:“那就好,这辈子,我不后悔······”
视线渐渐模糊,夏姨娘拉着谢元鼎的纤细苍白的手,悄无声息地垂下去了,夏姨娘去了,连进主屋都没撑过去,在西厢房外咽了气。
“知秋!”谢元鼎拉着夏姨娘的手痛哭起来,周围也响起低低的呜咽声。有人站出来劝谢元鼎,夏姨娘尸骨未寒,眼下他抚妾室之尸痛哭乃略于贱也,于理不合。
谢泱此刻却哭不出来,她远远地看着夏姨娘青灰色的脸,和盖在她身上、被紫黑鲜血洇湿的褥子,一切声音都远去。
夏姨娘咽气前的最后一眼,看的是她。
或许是无意,可谢泱见那眼中没有一丝怨恨,只有释然,她不明白,这样真的值得吗?
谢泱心里对这个只有二十二岁的年轻女子产生了极大的悲伤,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素日里鲜妍娇媚的生动脸庞,明明两个时辰前还笑着撒娇要吃玉冻,眼下却被白布盖上了脸躺在冰天雪地中。明明平日里说话最是大胆不避人,临终前却只留下一句不后悔······
谢泱再也看不下去了,她转身离开。
夏姨娘丧于新年伊始,死得凶险又是妾室,阖府上下都认为此事不吉利,劝谢元鼎莫将其灵柩入家庙无相寺停灵,免得坏了风水,谢元鼎动摇,还是谢泱劝了半日,此事才平息。
谢元鼎对谢泱说自己心中悲痛,不忍见夏姨娘的灵柩,难免罗漪华又有孕在身不便操办。
谢泱现在拿着府中的对牌,便让她看着办,若是有不懂的,打发人去问了西院婶母再来定夺。
谢泱应下了。
谢泱接手的时候,家庙里连白布都没挂全。她心下叹人死如灯灭,昨日父亲拉着夏姨娘的手哭成那样,眼下只过了一天,不还是这样一个凄凉的光景吗?
她先让人去库房领了白绸、素幔、香烛纸钱,又吩咐下人在灵堂前设了供桌,摆上果品糕点和一副碗筷。
夏姨娘生前爱吃甜食,谢泱特意让厨房做了蜜饯和酥糕,放在供桌上。半夏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到底没说什么。
治丧的头两天,来吊唁的人寥寥无几。夏姨娘没有娘家,她在府里这几年,交好的下人也不多。几个受过她恩惠的小丫鬟偷偷来烧了纸,抹着泪走了。谢泱每天去灵堂坐一个时辰,添香烧纸。
第三天,谢元鼎才来。他在灵堂前站了一会儿,没哭,只是看着夏姨娘的牌位发愣。
谢泱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过了许久,谢元鼎才开口,声音有些哑:“她生前的那些衣裳首饰,别烧了,留给孩子,将来让他知道,他娘是个什么人。”
谢元鼎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谢泱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嘲讽。夏姨娘跟了他三年,生了儿子,死的时候连灵堂都是她这个名义上的嫡女在张罗。
直到年初四,谢泱正在灵堂前看着下人烧纸钱,茯苓急匆匆跑来,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