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云殿。
所有的窗户紧闭,竹帘掩盖天光。只有殿中鎏金兽首龙纹的香炉中,不断飘出青烟。
“咳,咳咳咳咳……”粗重却虚弱难持的咳嗽声在帘幕中响起,立侍的宫人全部垂着头,谁也不敢抬眼看龙床上那最尊贵之人的面容。
随侍太监立在帘幕之外,垂首禀告:
“陛下,谢大人到了。”
帘幕被撩开,却是砸出一叠折子,伴随着一声虚弱的震怒:
“谢聿安,你好大的胆子!”
一句骂出,却又彻底泄力,伴随着猛烈的咳嗽声,瘫倒回去。
宫人立即跪了一地。
谢聿安立于阶下,任由那些折子砸在身上,又面不改色地俯身拾起,一本本理好,重新递回阶上。
他不用看也知道,那些折子都是请他带兵出京的。
那些折子,也都是经过他手才能递上来的。
“陛下息怒。”他声音无波。
皇帝冷笑:
“对于谢将军,朕何敢发怒?”
谢聿安不语,龙床上的人气急,反而平静了下来。
“谢聿安,这些年,是朕小瞧了你。如今朕才知道,原来你竟有这样大的手腕,让满朝的朝臣为你上书请愿。”
“北蛮逼境,一国亲王被俘,本就是家国之耻。满朝之臣是为了一国安宁,更是为了陛下清誉着想。”
“太祖开国至今,我朝与北蛮人缠斗不休,却向来以威武震慑,不准其放肆。到了陛下这里,却是让自己的亲弟成为俘虏,皇子与北蛮勾结,如此之辱若不洗刷,陛下今后的千古圣明,又该如何?”
满殿的宫人都因为谢聿安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而惊悚,随侍的太监更是惊惧地看向他。
这魔头,是如何敢面不改色说出这样威胁挑衅的话的?谁人不知圣上最在意的便是自己的名誉?!
“谢大人,这…陛下面前,您岂可这样僭越冒犯?!您这是心系北境战事,一时心急糊涂了呀!”
谢聿安却斜眼睨向他:“陛下面前,又何曾轮得到你为我找补开脱?”
“你……你!”太监瞪着眼,这辈子没见过这样胆大狂妄又不识好歹的人。他却又猛然反应过来,此时谢聿安正受陛下猜疑忌惮,自己刚才为他打圆场,是否会被陛下误以为自己身边的太监也成了他谢聿安的人?
随侍太监浑身冷汗,连忙跪下求饶:“奴才多嘴,奴才多嘴!”
龙床帘幕里却静了许久,没有预想中的震怒,却是响起一声轻笑。
接着,那笑声爆开,近乎歇斯底里,屋中人惊惧,跪伏得更低,唯有谢聿安面不改色地立于原地。
“好…好啊!朕当真是养了一朝忠心的朝臣,你们如此替朕着想,朕真是死而无憾,死而无憾啊!”
宫人惊怕:“陛下福寿绵长…怎可说这样自伤之话……”
话音未落,帘幕被猛地掀开,一人身着明黄色的缠丝寝衣跌跌撞撞冲了下来,手中明晃晃泛着冷光,“谢聿安!你可知朕仍有余力,便不怕朕在这儿就杀了你?!”
那冷光竟是挂在龙床上的御剑,转眼间已经架在了谢聿安的脖子上。那剑是太祖打天下时的佩剑,削铁如泥、吹毛利刃,谢聿安脖颈处已经破出血来。
他连眼都没眨一下,抬眼看向眼前的一国之君。
长久病重缠身,已经让他身形消瘦,满头白发。此时带着暴怒,眼睛通红地瞪着自己,似乎恨不得在此便要了他的命。但持剑的手捏紧成白,却不住地颤抖,早已是强弩之末,勉强撑着一个帝王的威严。
谢聿安心中难得生出一丝怜悯,俯身跪下,语气却仍是平淡无波:
“臣之所以能有今日,全倚仗陛下放纵看重,荣辱祸福全在陛下一念之间,臣从不敢忘。但,北蛮狼子野心,屡次挑衅,北镇军民受苦已久,臣在京多年,从不敢忘杀敌之责。”
说着,却是抬眼,大胆狂妄却又不躲不避地看向皇帝:
“陛下,臣从无弄权之心,所求唯有天下安宁。”
皇帝看着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一时怔忪,狠戾与自伤之色交织,最终都只化成浓重的疲惫与无奈。
御剑无力地垂下,皇帝以手扶额,将欲裂的头痛压抑而下,无力地坐回床上,挥了挥手,“你走吧。”
谢聿安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位帝王,曾经束手无策的愤怒,此刻也都变成了一种荒凉的感叹。他有时候也会好奇,是否无论是谁坐上那把龙椅,都会被权力迷住双眼,忘记身为一国之君该有的职责。
“谢聿安。”
谢聿安告辞转身时,却又重新被皇帝喊住。
那双蒙着云翳的眼睛深重疲惫地望着他,问:
“当日你求娶宋家丫头,也是为了今日脱困,故意为之?”
皇帝发出这一问句,却像是根本不需要知道他的答案。
他垂下头,讥讽地笑了一声:
“朕知道,你当日便与朕做出了交易,只求早日回到你该去的地方。但你求娶那日,说你心悦她许久,眼中难捱的兴奋与光彩,连朕都被触动。”
“朕那时以为,过了这么久,即便京城的浮华难以打动你,但你到底是个赤诚的少年儿郎,也会对一人痴痴动心。”
“静安是朕疼爱的女儿,她许多次向朕求着要嫁你,朕也真的曾经心软过。直到那日见你求娶宋家时的模样,朕才相信你真的对静安无意,狠心让她断了这念头。”
“如今才发现,原来你竟将所有人都骗了。”
谢聿安垂眸,久久不语。
等到走出盘云殿,才发现殿外的天空竟然已经阴云密布,沉沉地要下起雨来。
赵召神色忍耐,凑上前来禀告:
“爷,府上的人来报,太子带了亲兵,围困将军府。”
谢聿安轻轻攥起了拳头,并不算意外:
“他…不敢真做出什么事,让咱们的人盯着。你跟我一起,点兵拔营,准备出征讨贼。”
赵召一愣:
“爷…可是宋娘子和小公子还在府中,您……这就不打算回府告知一趟了吗?”
谢聿安垂眸不语,拳头却忍不住攥紧。
事到如今,他知道她早就猜出了他利用她的真相。他不知道自己是觉得没有必要解释,还是不敢见她当面解释。
只有等一切平定下来,他与她相见,胜旗在手,才有底气与她说出自己的苦楚与用心,求她一个谅解。
谢聿安的手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