蜻蜓抿嘴一笑,"不是什么要紧事。"
佳音顺着她目光望去,外头阶前还候着两人。左边裹着土布头巾的老妇正不住抻平衣襟上的补丁,右边牵着闺女的小媳妇则把姑娘腕间的红头绳紧了又紧。那姑娘不过十六七岁,崭新的桃红袄子把脸衬得红扑扑的。
正待细看,里间突然传来愫心带笑的声音,"可是佳音来了?快进来!"
佳音轻手轻脚地走进内室,见愫心正倚在案几前翻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愫心抬起头来,眼角眉梢顿时舒展开来,朝她招了招手,"来。"
佳音乖顺地走过去,在愫心身边的绣墩上挨着坐下。绣墩上铺着崭新的杏黄色锦垫,坐上去软软的,还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
"姨妈忙呀?"她轻声问道。
"不忙!"愫心叹了口气,随手将账簿合上,转而拉起佳音的手,细细端详,"嗯,气色好多了!"
佳音也反握住愫心的手,"若不是有您......"话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只将额头轻轻抵在愫心膝头。
愫心爱怜地抚过她的发丝,"好了,都过去了。现在他们不敢给你气受了吧?"
佳音直起身子,轻轻按了按眼角,"给就给吧,反正也看不了几天了。我今日来找姨妈,正是来跟您道别的呢。"她的眼圈微微发红,"您说得对,读书是要紧的事。"她突然紧紧搂住愫心的胳膊,"只是这一回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姨妈了。"
愫心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脸上却浮起温和的笑意,"傻孩子,说什么见不着的话。"她理了理佳音鬓边散落的碎发,"你不是在盛城置了宅子?待你收拾好心情,常常过来小住几日都使得。"
正说着,外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蜻蜓匆匆进来,福了福身,"夫人,外头又来了个妇人。跟她说了您今日不见客了,她偏不肯走,非说是从三十里外的柳树村赶来的,天不亮就动身了。"
愫心歉意地看了看佳音,"罢了,让她等一会儿,说我稍后便来。"她起身拂了拂衣裳,叹了口气,"姑娘家就年轻时这么一会儿舒心日子,等你出了阁便明白了,娘家的火烧眉毛,到了嘴边也不过是句'知道了',可婆家的鸡毛蒜皮,都得当作圣旨来供着!"
她出去了,蜻蜓一边收拾着案几上的茶盏,一边陪佳音絮叨,"我们大姑太太心疼大少爷,只好苦了我们夫人。要我说啊,"她压低声音,"大少爷和大少奶奶成婚还不到两年,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何必这么着急......"
话音未落,外间传来愫心的呼唤声。蜻蜓连忙应了一声,道了声告罪便往外走了,裙角带起一阵风,将案几上那本半合着的册子又掀开了几页。
佳音正要起身,余光却瞥见册子里滑出的半张相片,相片上只露出挺括的西服下摆和半截棱角分明的下颌,那微微上扬的唇角带着她熟悉的弧度,下巴左侧那颗浅褐色的小痣更是再熟悉不过。
佳音心头猛地一跳,这分明是廷宴惯常的表情,每次他欲言又止时,总是这样似笑非笑地抿着嘴角。
她下意识伸手想去翻看,却听见外间脚步声渐近,只得慌忙收回手,装作整理衣襟。可那惊鸿一瞥已在她心里掀起惊涛骇浪,蜻蜓口中的"大少爷",难道就是廷宴?无数疑问在心头翻涌,她却只能强自按捺,端起茶盏掩饰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指。
窗外已传来愫心和蜻蜓由远及近的说话声,声音虽轻,却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要我说,这几日相看的姑娘里,就数今儿这个最合适。"蜻蜓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您瞧那身段,敦实得很,一看就是好生养的。"
"胡闹,大少奶奶又不是不能生养,何苦作践人家姑娘?"愫心的脚步声在窗外停住。
佳音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一个寡母带大的姑娘,若是真有了身孕,到时候她是留还是不留?母子分离,岂不有伤天伦?"
窗纱上投下两道模糊的影子。佳音屏住呼吸,听见小蝉小声辩解,"可大姑太太那里......"
"她又不在这里,回去后,就说没寻到合适的不就结了。"愫心的声音里带着少有的严厉,"一会儿去给那母女俩抓把赏钱,难为她们大冷的天跑一趟。"
佳音慌忙坐正了身子,后背却早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