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餐桌上,难得没有听到佳音叽叽喳喳的动静。她一边胡思乱想着,胡乱往嘴里送着东西,一边偷偷拿眼睛瞄着季鸣。
他的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被随意地卷至肘间,露出一截线条紧实的小臂。副官替他将青花瓷盖碗揭开,蒸腾的白汽瞬间氤氲开来,柔和了他眉宇间惯常的冷硬。
那雾气仿佛也融进了佳音的眼底,让她心头微痒。
他舀汤时小臂肌肉微微牵动,腕表链子垂在碗沿,发出轻微的"叮叮"声。汤匙递到唇边,他却忽然停住,目光依旧胶着在摊开的公文上,眉头微蹙。然后,毫无预兆地抬起眼,问了句什么。
佳音赶紧垂下眼帘,假装专注地拨弄着自己碗里的米粒,心里却不由想象着他和那张莫愁在一起是什么样子,和那两个唱戏的在一起又是什么样。一股酸涩突然从胃里翻涌而上,更恼人的是双颊也不受控地烧了起来,连耳垂都烫得厉害,仿佛被人当面戳破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
愫心全都看在眼里,见佳音脸上红云暗烧,猛不防叫道: "娜娜!"
佳音简直被吓了一跳,连忙问道:"怎么了,姨妈?"
愫心笑道:"想什么这么入神?"见佳音一副快要招架不住的模样,才收回目光,"没什么要紧的,只是看你昨日那个栗子小方确实做得不错,所以才想问问你会不会做蛋糕。"
"其实不难的。"佳音忙放下调羹,"蛋糕胚很好烤的,若是单层的就更简单了,难的是裱花。姨妈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你姨丈的生辰就要到了呢!"愫心深深看了季鸣一眼,"就是不知道他肯不肯拨冗在家过这个寿了!"
两个女人四道眼风齐齐绞来,季鸣唇角微扬,"自然要在家中过的。"
话音未落,赵副官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忙借着喝汤的动作掩饰神色。他知道上上个礼拜司令才刚刚答应过,把今年的正日子留给那边。
他们夫妻之间的眉毛官司把佳音看得七上八下,赶紧当作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慌乱起来,"若是做得不合意可怎么好?姨丈可千万不要嫌弃啊!"
佳音平日里动手烤制些小甜品,便自觉手艺十分了得,如今教她正儿八经做个寿糕出来,才晓得这活计竟这么磨人。
首先,便得打发人去红玫瑰借更大的烤箱,好在人家也不敢不给这府上面子。可头回烤得发僵,二回又塌了腰,第三回总算成了型,裱花时手一抖,奶油又挤得不成样子,简直愁死了。
接连练了好些日子,手腕子都酸得抬不起来,才总算能烤出个像模像样的双层蛋糕。看着那两片暄软蓬松的糕体终于稳稳当当叠在一起,没歪也没塌,她一颗心才算落了地。
可蛋糕的难关刚过,新的烦恼又爬上心头——该给姨丈备什么寿礼呢?他那样的人物,什么珍奇古玩、稀罕物件没有?寻常东西怕是连瞧都懒得瞧上一眼。她只好去向愫心讨主意,到底得送个什么才能入得了姨丈的法眼呢?
愫心抿嘴一笑,"傻丫头,这有什么好烦恼的。送东西嘛,贵在心意,不在贵重。不行就画个画写个字什么的,自己动手,图个意趣也好嘛!"
佳音连忙摆手,"不行不行,我画出来的东西哪里能见人!"
愫心眼波一转,"要不,送件贴身用的物件?这世间之物,再稀罕,也抵不过一件时时放在身边、贴着心用的东西来得叫人惦记,你说是不是?"
小萤正对着窗外摆弄她的绣绷子,闻言不觉眉头一皱。
不管照哪里的规矩来,一个男人贴身用的东西都不该由未出阁的姑娘家来送啊!这道理,她都懂,娜娜会不懂吗?
她回过头去,却见佳音一双眼睛里都是跃跃欲试的光彩,嘴角更是压不住地向上翘,只好将心头那点不安摁了下去。